吕芳跪在蒲团边上,膝盖早已没了知觉,但他不敢动,嘉靖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了。
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这么闭目思考。
又过了好一会,嘉靖睁开眼睛。
“吕芳。”
“奴婢在。”
“传旨。”
听到这话,吕芳当即直起身子。
“命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即刻带人抄了严嵩府邸。”
嘉靖一脸平静的发号施令。
“一应人等,全部锁拿,不得走脱!”
“主子。”
吕芳微微一颤。
“主子,严阁老……”
“嗯?”
嘉靖眉头一挑。
“怎么,舍不得你们俩人的交情?”
“奴婢不敢。”
吕芳叩首道。
“还有。”
嘉靖揉了揉发酸的腿,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让徐阶拟旨,今天日落之前,朕要看到严嵩父子的罪状。”
“奴婢领命。”
虽然嘉靖没说什么罪状,但吕芳知道是什么,以徐阶的聪明,多半也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
很快。
消息传到了徐府,听完宫中传来的口谕,徐阶眉头一拧。
严嵩要倒了,他开心吗?
他本来应该开心的,毕竟,双方是两个阵营,斗了那么久,对手倒了,怎么都该开心。
然而。
徐阶心里却一点快意都没有。
有的只有‘心寒’二字。
还能这么玩?
他当然了解嘉靖的心思,他也知道,严嵩办的那些事,有很多是嘉靖自己的原故。
此刻,徐阶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古话。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眼看徐阶沉默许久,黄锦轻轻地唤了一声。
“阁老?”
“知道了。”
徐阶起身,掸了掸衣摆。
“臣这就前往内阁。”
紧接着,他抬起脚步,慢慢地往外走去。
几十年的宦海沉浮教会他一件事,越是重要时刻,越要稳住。
严嵩倒了,他这个表面上的‘赢家’,日子未必好过。
这座江山已非往昔之盛景。
如今,东南半壁尽失,北边俺答虎视眈眈,这时候坐上首辅之位,是祸非福。
但,这祸,他不能不接。
上了马车后,徐阶开始打着腹稿。
这封旨意不好写。
皇上要的是三样东西。
既要严嵩父子的罪状,给天下人的交代,还要一盆泼向沈一石的脏水,并且,还不能有损天威。
三样东西要在一道旨意里全部办到。
……
与此同时。
严府。
锦衣卫来得毫无预兆,对于这座曾经的大明权力副中心,此刻,他们毫无畏惧。
不仅带兵团团包围,还迅速控制了前后。
严世蕃正在书房里翻看赣南的军报,闽地丢了,赣南就是下一个战场,他得想办法把那里的兵权抓在手里。
当门被踹开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
“滚出去!”
然而,回答他的却不是诚惶诚恐的声音,而是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小阁老,奉旨办差,得罪了。”
严世蕃抬头一看,只见朱希忠站在门口,身后是两排佩刀的锦衣卫。
愣了一瞬,他气急而笑。
“朱希忠,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朱希忠面无表情地回道:“奉旨抄家,锁拿严嵩、严世蕃父子,一应人等不得走脱。”
“旨意呢?”严世蕃站起来,怒目而视。
“我这身御赐的衣服就是旨意!”
朱希忠昂首挺胸。
“请吧,小阁老。”
严世蕃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不定,他很想说上一句‘这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
转念一想,说什么也不管用。
他默默闭上眼睛,父亲那天晚上说的话犹在耳边,当时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带走!”
朱希忠大手一挥,身后的锦衣卫们,鱼贯而入。
严世蕃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往外拖,经过后宅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严嵩是被抬出来的。
此刻,这位八旬老人躺在竹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哪还有当朝首辅的派头。
“爹!”
听到这话,严嵩睁开了眼睛。
“东楼。”
“爹,都怪我,我该听你的,我该……”
“不怪你。”
严嵩声音沙哑道。
“谁也怪不了,我们严家的根,从第一天起就长在大明的树上,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
言罢,严嵩挥了挥手,停下的竹轿再次启动。
反观严世蕃,他就没有那个好待遇了,他是被一路拖出严府大门的。
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锦衣卫并没有驱逐他们,带兵包围本来就有昭示的意思。
看!
不看都要看!
“看什么看!”
望着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严世蕃红着眼睛吼道。
“你们这些贱民!”
啪!
话音刚落,一个锦衣卫千户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大胆,还敢喧哗?”
一巴掌把严世蕃给打懵了,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人抽过他的大嘴巴子。
这一个嘴巴子也让他彻底弄清楚了一件事。
严家,真的倒了。
“哈哈,哈哈……”
忽然间,严世蕃笑了,笑得很猖狂。
虎落平阳被犬欺啊。
搁在昨天这个时候,莫说一个小小的千户,就是指挥使也不敢这么对他。
……
三日后。
都察院。
一般而言,像严嵩、严世蕃这种重臣,一拖几个月,那都是常有的事。
但。
有嘉靖的旨意在那里,三司会审的速度远比常人要快。
这次只有三天时间。
除了洪武一朝,没有比这次更快的了。
“严嵩,你可知罪?”
“知。”
眼看严嵩如此坦白,高拱既意外,又不是特别意外。
毕竟,对方是政坛不倒翁。
严嵩不可能看不清当下的局势,所以,他认罪,很合理。
“既然知罪,那你一条一条说来。”
严嵩抬头看了一眼高拱,轻笑一声。
“不必一条一条了,高大人,不,高阁老,你想让我认什么,我便认什么。”
“大胆!”
高拱拍了惊堂木,这个老贼,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给他挖坑!
“严嵩,你的意思是,你是冤枉的?”
“不。”
严嵩微微摇头。
“我的意思是,有什么直接问,不需要绕弯子。”
“好!”
高拱懒得跟他继续掰扯,直接逐条发问。
“改稻为桑,是你提的?”
“是。”
“毁堤淹田,是你授意的?”
“是。”
“盐税贪墨、鬻爵卖官、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每一条,你可认?”
“认,都认。”
高拱深吸一口气,翻开案头那封早已拟好的判词。
“既如此,本官宣判……”
半月后,这份判词,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通传天下。
“……严嵩久据内阁,窃权罔利,内则以其子严世蕃为爪牙,外则以鄢懋卿、赵文华辈为羽翼,招权纳贿,鬻爵卖官……
百官升黜,视贿之厚薄而定,政令出纳,凭赂之有无而行。
致使清廉者沉于下僚,贪墨者升于要津。
天下之人,皆知严氏之门如市,皆痛恨而不敢言。”
“……其子严世蕃,尤贪横不法……交通倭寇,阴受其贿,致使东南海防形同虚设。
又假借改稻为桑之名,毁堤淹田,淹毙百姓数千。
沈一石者,本织造局一商贾,因攀附严氏,遂得蓄养私兵十年而不为人知。
严氏父子收受沈贼贿赂不下百万,上下勾连,蒙蔽圣听,终酿东南大祸。”
“……其罪滔天,虽百死不足以谢天下,着将严嵩削籍,严世蕃斩立决,严氏一党,鄢懋卿、赵文华等,一体拿问。”
判词最后还有嘉靖的朱批。
“朕御极四十余年,夙夜孜孜,冀图治理,不意任用匪人,致有此祸,严嵩父子之罪,朕亦当深省,然,国法如山,不容宽纵,斩!”
通传天下之时,严世蕃也被押上了刑台。
这一天,京师万人空巷。
刽子手手起刀落,横行一时的严世蕃,血溅三尺。
看到这一幕,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而严嵩,他没有被押去刑场。
嘉靖还是念旧情的,因他‘年老病重’免了死刑,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嘉靖给他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像严嵩这样的老人,没了权势,没了家人,活着要比死了更难受。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严嵩就卒于狱中。
哀大莫过于心死。
跟着判词传遍天下的,还有嘉靖发出的另外一道旨意。
一封罪己诏。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四十有一年矣。”
“……朕自即位以来,锐意求治,然识鉴不明,致为奸臣所蔽。
严嵩父子盘踞内阁十余年,专权擅政,贪墨不法,朕竟懵然不察。
改稻为桑之议,毁堤淹田之祸,东南糜烂之局,皆朕失察之过也。
每念及此,痛心疾首,无地自容。”
“……今严氏已诛,朝纲当振。
自今日起,朕当亲裁庶政,广开言路,纳谏如流。
凡有裨于国计民生者,虽逆耳之言,朕亦必听之,察之,行之。”
“……沈一石者,窃据江浙,荼毒闽地,其罪不亚于严氏。
朕在此昭告天下,凡有能斩沈贼首级来献者,封侯爵,赏万金,凡能献沈贼军情机密者,授千户,赏千金。”
“……”
“若朕再有不察之失,天地不容,祖宗不佑。”
罪己诏传出当天,国子监的士子们集体跪在孔庙前,有人捧着罪己诏的抄本痛哭流涕,高呼‘圣天子在上’。
也有人提笔赋诗一首。
正在京师游学的徐渭,看到罪己诏后,提笔写了两句诗。
【九重一诏下天来,四海苍生泪满腮。】
传至金陵。
秦淮河上醉生梦死的宗室子弟们,一个个振臂高呼。
‘圣君诛奸佞,大明复中兴’的言论,甚嚣尘上。
但。
也有很清醒的人。
比如胡宗宪,看到罪己诏,他的第一反应是惊愕,陛下居然低头了?
这很罕见。
接着,他又是叹息一声。
当年的大礼仪之争,陛下虽幼,却有雄主之果决。
换做是当年,陛下绝不会向一个叛军低头。
虽然罪己诏中下发了悬赏,但悬赏也是一种‘认可’,如果不是真正威胁到了大明江山。
何必多此一举呢?
“子理,你说这封罪己诏,沈一石看到会怎么想?”
“部堂。”
谭纶沉吟片刻道。
“我想,他大概……不会在意。”
“是啊。”
胡宗宪点点头,这份罪己诏来的太晚。
同一刻,大明各地的书院里的士子们,奔走相告。
有人把罪己诏抄在绢帛上,挂在书院正堂,老夫子们讲学的时候,摇头晃脑地称赞‘知耻近乎勇’。
一时间,嘉靖在天下士林中的声望,达到了顶点。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苍天有眼!严嵩终于倒了!”
“陛下都下罪己诏了,这是要励精图治了啊。”
“听说陛下现在每天都要批阅奏章到深夜,连丹药都少吃了。”
“这才是圣天子!只要陛下振作起来,东南之乱何足道哉?”
“对!沈一石一个商人,能有多大本事?陛下以前是被奸臣蒙蔽了,现在奸臣已除,收拾沈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
类似的舆情,自然也传到了临安。
看着陆子衡递上来的情报,李杰扫了几眼,随手就把它扔在了桌上。
“写得不错,不过,嘉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知道大明朝要亡了。”
此话一出,坐着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大帅明言!”
陆子衡笑着拱手道。
“嘉靖哪是在认罪?分明是在推脱!”
“没错。”
钱方跟着附和道。
“一个‘识鉴不明’就把所有责任推给了严嵩,他要是真不察,严嵩能当十几年的首辅?”
“大帅,末将建议,即刻出兵,光复南直隶。”
这时,田靖倏地起身。
“不急。”
李杰摆摆手。
“以后有你们打仗的机会,当务之急还是治,治才能安。”
“末将领命!”
田靖见状也没有强求,他只是借机试探一下大帅的意思,其实,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所有人都有这个心思。
大帅,该称王了啊。
但。
地盘小了一点,如果这时候称王,不是很体面,所以,才有他现在的这句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