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夭没有在巷子中逗留太久，吹了一会儿夜风，就回到了小院。
他推开院门，发现堂屋里还亮着烛灯。
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温热的亮色。
他走了进去，便看见梦无痕正坐在桌边，面前正摊着一卷帛书。
听见脚步声，梦无痕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轻声说了一句：
“欢迎回家。”
楼夭点了点头，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嗯，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一会儿。”
也不知怎的，楼夭忽然生出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还记得自己特别小的时候，梦想是成为一名朝九晚五的动画播放员。
每天上班都能看各种各样的动画，发了工资要买很多糖果。
大白兔奶糖要买得最多，外面那层透明的糖衣直接撕掉。
下班回到家里会有温柔的妻子等待自己，对他说一句“欢迎回家”。
楼夭觉得梦无痕会是温柔的妻子。
“有些幸福了。”
梦无痕没有继续追问楼夭遭遇了什么，她知道楼夭从来不会在大事上对自己隐瞒。
她起身去灶台边，拎起一桶热水，又指了指墙角那只木桶。
“这个桶里的水是热的，你先洗一下澡。”
“那个桶里的药我也已经泡好了，你洗完直接进去就行。”
楼夭愣了愣，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来到梦无痕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梦无痕轻轻推了推：“你干嘛……”
“想要亲亲。”
“……那你亲啊。”
楼夭歪了歪头：“可是我今天真的很累很累呀，梦姐姐主动一下嘛～”
梦无痕听他这么一说，终于忍不住了。
女人抬起眼，沉静的眸子里难得浮起一丝无奈，像是被一只黏人的猫缠得没辙了。
“……你真是——”
她话没说完，索性踮起脚尖，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仰头堵住了他的嘴。
楼夭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笑意如烟花绽开，手臂收紧，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好一会儿，梦无痕才松开他，脸颊微红，手指还揪着他前襟没放。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下满意了？快去洗澡。”
“好嘞好嘞！”
楼夭来到热水边脱掉衣服，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上的灰尘污垢，然后进入药浴桶中。
药汤的温度刚好，裹着皮肤渗进毛孔里，把他一路紧绷的肩背慢慢泡软了。
梦无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堂屋，隐约还能看到她站在门边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楼夭从桶沿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喊了一声：“王老走了？”
梦无痕的声音从堂屋传过来：
“嗯，你出门没多久他就走了，说是还有些事要处理。”
楼夭靠在桶沿上：“我还想问他一些事呢……”
“什么事情？”
“关于当年王大剑师屠龙的事情，我想知道其中的一些细节嘛。”
梦无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从堂屋移到了门口。
她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边，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这件事情，你不需要问王老。”
楼夭在水里动了一下：“你知道？”
梦无痕顿了顿：“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不过你既然问到了，那就现在说。”
“还记得前几天我问你，这次问剑大会你想要什么样的剑吗？”
“你说想要一把能陪你走过很多地方的剑，独属于你自己的剑。”
“但如果你想得到霜寒剑，我一定会阻止你。”
“因为那柄剑是邪剑。”
楼夭点点头：“我当然知道那把剑是邪剑，之前箴言就跟我说过。”
“但问题是……这跟斩龙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这柄邪剑控制王大剑师斩龙的？”
梦无痕声音压低几分：“你想的没有错，就是这邪剑所为。”
“要知道天地万物都存在着灵魂。”
“人有神魂，龙有龙魂，那么剑灵同样拥有着剑魂。”
“但不论是人与龙，都能够自由操纵躯壳，唯独剑灵被困于铁器之中。”
“当年王大剑师持霜寒剑斩龙，真正想要屠龙的，其实不是王大剑师本人。”
“而是剑中剑灵。”
楼夭闻言之后，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你的意思是，霜寒剑灵想要吞噬龙魂？”
梦无痕轻轻“嗯”了一声，“还记得龙魂不灭的特性吗——夺舍。”
“霜寒剑是来历不明的古剑，其剑魂强度深不可测。”
“便是那黑龙的龙魂强度，也完全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若是霜寒剑真的将那黑龙斩首，那么剑灵便会彻底蜕变成为——龙。”
楼夭没有说话，整个人靠在桶壁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
“……真够可以的。”
合着之前的他还进入了思维误区，特么剑还能变成龙啊！
梦无痕继续说道：“好在最后关头，王大剑师清醒了过来，用自己的内力强行斩断了剑灵与龙尸之间的联系，将霜寒剑封印起来。”
“但那时候霜寒剑已经吞噬了一半的龙魂，已经不可能再被常人驾驭了。”
“而那条黑龙则被镇压在水底，至于在哪我就不清楚了。”
楼夭沉默了一会儿：“关于那条龙，你知道多少？”
“不多。”
梦无痕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龙这种生灵向来不喜与人接触，不过唯独这条黑龙算是个例外。”
“传闻中，它身边偶尔会出现一道红衣身影。”
“有时龙腾飞掠过荒野时，能听见箫声从云端落下。”
楼夭听到“箫声”两个字，脑子里的某根弦忽然绷紧。
“箫声……南箫秘典？”
他忽然想起白帆州念诵的那门《南箫秘典》。
那些口诀、那些气脉流转的路线……
当初他只觉得平庸无奇，可如今把“箫声”和“南箫”放在一起看，“平平无奇”的功法却忽然换了一副面貌。
楼夭忍不住笑了一声，半是苦涩，半是讽刺。
“所以幽冥阁和琅琊王府抢了这么久的功法，居然是一本箫谱。”
这算什么……仅仅是一本乐谱，就酿成了江湖上的灭门惨案……
楼夭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有些时候，还是太过于死脑筋了。
比如剑其实也能变成龙。
比如《南箫秘典》其实不是功法，而是一册箫谱。
比如灭门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横竖也不过几十条人命而已。
要知道刚才，他才杀了十几个杀手。
楼夭捧起药液抹了把脸，心下警戒自己——江湖一直是这般诡谲莫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