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扛着野猪，顺着山路往下走。
野猪的血已经流干了，但伤口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滴在落叶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走得不快，肩上的野猪一百三四十斤，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压力。
刚转过一个山弯，迎面碰上了四个人。
老李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尿素袋子，肩上挎着一个帆布挎包。
秦凤英跟在他身后，头上戴着草帽，手里也拿着一个袋子。
李建军和李建设走在最后面，两人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像是被逼着上山的。
五个人打了个照面，都停了下来。
山路上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李建国站在上坡，李青山一家站在下坡。
两拨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谁也没先开口。
老李头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的野猪上，又从野猪上移回他脸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秦凤英的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
她的眼睛盯着那头野猪，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移到李建国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酸楚，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建军和李建设也看到了野猪，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李建国没有停步。
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扛着野猪，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脚步没快也没慢，像是在路上碰到任何一个人那样，点头，擦肩，离开。
秦凤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李头站在路边，看着李建国扛着野猪走远的背影，手里的尿素袋子攥得紧紧的。
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李建军蹲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闷声说了一句。
“早知道当初就不分家了。”
秦凤英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李建国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如果没有分家，这头野猪够他们吃多长时间？
一个月？
两个月？
那可是一百多斤的肉啊，就算顿顿吃，也能吃上好一阵子。
如果没有断亲，如今李建国挣的钱，岂不是都会装进她的口袋？
砖瓦房、新家具、自行车、林蛙油、黄芪，哪一样不是钱？
哪一样不是大把大把的票子？
可是现在呢？
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他们连口肉都舍不得买。
“走吧。”
老李头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上山晚了就采不着了。”
秦凤英回过神来，瞪了李建军和李建设一眼。
“听见没有？赶紧走！”
四个人继续往山上走，但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老李头走在前面，背驼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秦凤英跟在他身后，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闷头走路。
李建军和李建设跟在最后面，两人也不再抱怨了，但脸上都带着说不出的酸涩。
李建国没有回头看。
他扛着野猪，脚步稳健，很快就下了山。
出了林子，路就好走多了。
他把野猪从肩上放下来，换了个肩膀，继续往村里走。
到了家门口，院门开着。
梁月梅正蹲在院子里翻晒榛蘑，小雪抱着小鹿坐在门槛上，小鹿现在长得不小了，但小雪还是抱着它，也不嫌沉。
“爸！”
小雪第一个看到他，从门槛上跳起来，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爸，你扛的是啥？”
“野猪。”
李建国把野猪放到院子里的石板地上，长出了一口气，捶了捶被压麻的肩膀。
梁月梅也站了起来，看到地上的野猪，眼睛瞪大了。
“又打了一头？你不是说去看着他们采蘑菇吗？咋又打上猎了？”
“顺手的。”
李建国笑了。
“碰上了不开眼的，不打白不打。”
小雪蹲在野猪旁边，伸手摸了摸猪鬃。
“爸，这猪好大，比上次那头还大？”
“差不多，一百三四十斤。”
李建国蹲下来，拍了拍野猪的身子。
“收拾出来，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梁月梅走过来看了看，野猪收拾得已经差不多了，血放干净了，内脏也掏了。
李建国休息了一会，去灶房洗了手，拿了猎刀出来，准备收拾。
梁月梅去灶房烧水，柴火塞进灶膛，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小雪蹲在旁边看小鹿，小鹿凑到野猪跟前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李建国把野猪翻了个身，从脖子开始下刀。
野猪皮厚，比家猪难剥多了，得一刀一刀地划，把皮和肉分离开。
他手上的力气大，刀也快，但剥一头野猪还是得费不少功夫。
梁月梅烧好了水，也过来帮忙。
两人一起动手，剥皮、剔骨、分肉，忙得满头大汗。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梁忠诚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姐夫，猴头菇全卖了！”
他把自行车停好，从兜里掏出一沓子钱，递过来。
“四斤五两猴头菇，全是一等品，刘经理按三十块钱一斤收的，一百三十五块！”
李建国接过钱，数了数，没错。
他把钱递给梁月梅，让她收起来。
“不错，这才第一天，就一百多块，要是这个蘑菇季，能多弄点猴头菇，光这一样就能挣不少。”
梁忠诚蹲下来，看着地上收拾了一半的野猪，眼睛亮了。
“姐夫，你又打到野猪了？”
“碰上的，顺手打了。”
李建国把猎刀递给他。
“别闲着，过来帮忙。”
梁忠诚撸起袖子，接过猎刀，蹲下来跟着一起收拾。
姐夫小舅子两个人干活快，配合得默契。
梁月梅在灶房里忙活，切了一大盆酸菜，又把粉条泡上，准备晚上做杀猪菜。
小雪带着小鹿在院子里跑，小鹿现在跑得快了，小雪追不上，气得直跺脚。
“爸，小花不听话！”
小雪跑过来告状。
“它要是听话就不是畜生了。”
李建国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去玩吧，别跑远了。”
李建国和梁忠诚把野猪肉分成了几份，排骨剔出来留着炖酸菜，五花肉切块留着红烧，后腿肉剁馅包饺子。
下午四点多，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一批采蘑菇的人回来了。
顾兴业走在最前面，他那一组五个人，每人背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
几个人累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兴奋。
“建国，你看看今天的货！”
顾兴业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绳子，把蘑菇倒出来。
全部都是榛蘑。
同时还把挎包打开，里面是猴头菇和木耳。
猴头菇没有多少，大概十朵左右，也就是一斤来沉。
另外就是木耳也差不多一斤左右。
李建国蹲下检查一番。
满意的点点头。
“收拾得不错，挺干净。”
随后又开始检查其他人的蘑菇。
情况跟顾兴业都差不多，看来他这个组长做的不错，质量把控的挺严格。
六个人，平均每人采了二十斤榛蘑。
就连猴头菇和木耳都差不多一样，基本上都是一斤往上。
还有一个人运气好。
猴头菇竟然干了四斤。
让李建国很是惊讶。
询问了两句，才知道对方竟然在一片柞木林中，找到了一大片。
这才能采到这些。
给他们记好账，然后就是当场把钱结清。
每个人至少都是四块钱打底。
全部都是乐呵呵，小心翼翼的把钱揣兜里，对李建国一个劲儿的道谢。
“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建国。”
“明天咋说，是一起走，还是各走各的？”
临走之前，顾兴业又问了一句。
“各走各的吧！”
“行，我知道了！”
顾兴业领着组员离开。
随着他们回来，其他人也开始陆续归来。
邱长杰和赵大强两组的情况，也是差不多，只是，赵大强这组的人，采的蘑菇有点埋汰，其中有一些土都没有弄干净，上面还有草叶子。
李建国也没有惯着他们。
直接言明。
“这份蘑菇不行，质量不合格，泥土太多，树叶子草叶子还在上面，现在两个选择，要么拿回去自己收拾利索，再过来找我算账。”
“要么就是五分钱一斤，自己选择！”
看到赵大强身边的一个年轻人。
听到李建国的话，顿时脸上露出不忿的表情。
这个年纪的人，最是要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李建国把话说的这么狠。
对方感觉有点下不来台了。
“建国哥，我这才多少点土啊，大不了你扣个一斤我也认啊，五分钱一斤，你这不是欺负人嘛！”
“呵呵，那行，你拿走吧，我不要了！”
听到对方这话。
李建国丝毫没有惯着他们。
本就是没有交情，现在给你选择，自己还不愿意承认。
他是一点都不惯着。
“你啥意思，建国哥？”
“你不要……”
对方还要再次开口！
但是，赵大强突然站出来，冷喝一声。
“你给我闭嘴，王强！”
“你特么还想不想挣钱了？”
“不想挣钱你早说，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踢出去，让你收拾就收拾，你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再说了，上山之前我跟没跟你说过，蘑菇要摘干净，你看看你弄得这几把玩意儿！”
“赶紧拿回去，收拾利索，再来找建国哥算账！”
看见赵大强站出来打圆场。
李建国也没有再多说。
而是开始给其他人过秤算账。
王强看到这一幕，脸上虽然很不高兴，但最终还是把袋子背回去，跟家人收拾干净，再拿过来算账。
有了这一幕。
后面陆续进院的人，都消停了许多。
这些人采的都不少，基本上都在十四五斤往上，同时还有猴头菇和木耳也不少。
即便是运气再差，也能弄到两三朵猴头菇。
这就相当于三四斤榛蘑的钱。
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之后，老李头和李建军爷俩背着袋子，走了进来。
看到他们。
李建国没有吱声。
倒是梁月梅。
急忙走过去，主动开口。
“爸，建军，你们也去采蘑菇了！”
“赶紧进来歇歇。”
老李头看着儿媳妇如此态度。
心里越发的不是滋味。
他还记得。
开春之前，家里没有粮食。
秦凤英逼迫她领着小雪上山，去找猴头菇。
他当时就是沉默不言。
其实就是同意这么安排。
如今想想，真不是人啊！
站在他身后的李建军，倒是罕见的露出笑容。
“嫂子！”
“哎！”
这是梁月梅嫁到李家之后，罕见的听到一声，和气和声的嫂子。
李建国依旧还是没有说话。
只是接过来梁月梅拿着的袋子，放在秤上称了一下。
三十五斤！
四个人，大半天的时间，采了三十五斤。
看样子这里面，大部分都是老李头和秦凤英采的。
李建军和李建设兄弟俩。
绝对就是出工不出力。
不然的话，四个人至少都得五十斤。
“大哥，还有一些猴头菇和木耳。”
李建军把身上的挎包拿下来，小心的把里面的猴头菇和木耳给倒出来。
猴头菇大概二十个左右。
这倒是出乎李建国的意料之外。
就连木耳都有三斤多。
最后算了一下总账。
榛蘑三块五！
猴头菇二斤半，两块五毛钱。
木耳三斤四两，凑了个整，给了三块五毛钱。
一共九块五毛钱。
爷俩颤抖着手，把钱接过去，倒是没有再数一遍。
而是小心的揣进兜里。
“回了！”
“谢谢了！”
老李头临走的时候，说了两句话。
特别是最后一句话，听着就让人心酸不已。
然而，此时的梁月梅，突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条肉。
“爸，等一下！”
“这是建国今天在山上打的野猪，刚收拾完，你拿回去尝尝野味。”
看着这一幕。
让李青山眼中一热，一股热泪落下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心酸，又或者是后悔的泪水……
反正离开的步伐匆匆。
很快就没了身影。
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梁月梅这才回身，看向李建国，有点忐忑的问道：
“建国，我给爸拿肉，你会生气吧？”
“我真的看他太可怜了！”
“其实，咱家就属爸对我不错，我真的有点不忍心……”
不等梁月梅说完。
李建国就摆摆手，笑着回答。
“家里你做主，你想做啥就做啥。”
“我全都没意见。”
然而，他又看向一旁的梁忠诚。
“忠诚，明天你去县城卖猴头菇的时候，割五斤猪肉，三斤排骨，给刘经理。”
“再割一份，给国营食堂的崔经理送去。”
“然后等你回来，下午再给咱爸妈送一条猪腿，明天再回来就行。”
看到李建国真的没有生气。
梁月梅也放下心来。
转身进屋开始干活，大锅炖上杀猪菜，酸菜和五花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等到做熟了。
李建国先盛了一大碗，又拿了两个馒头，给师父张德全送去。
同时，又让梁忠诚给老马号的钱叔也送了一份过去。
等到两人都回来。
几个人真才围坐在八仙桌前，正式开吃。。
大盆的杀猪菜摆在桌子中间，五花肉炖得烂糊，酸菜吸饱了肉汤，粉条滑溜溜的，一筷子下去能拉老长。
小雪吃得满嘴流油。
李建国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又跟梁忠诚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酒。
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