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东北，天说变就变。
早晨起来还晴空万里，到了下午，西边的天就黑了下来。
那黑色不是夜晚的黑，是乌云压顶的黑，像是有人把一大块黑布从天边扯了过来，一点一点地吞掉蓝天。
李建国站在老马号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来，连院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
“姐夫，这天不对劲儿啊。”梁忠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修的猎刀。
“要下大雨了。”李建国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那是雨水要来的前兆。
“你去把屋檐下的东西收一收，别一会淋湿了。”
梁忠诚应了一声，跑去收拾了。
梁月梅也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小雪。
“看这天，雨小不了。”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从云层里劈了下来。
那道闪电亮得刺眼，像是一条银蛇从天上钻下来，把半个村子都照得雪亮。
紧接着，轰隆隆的雷声滚了过来。
那雷声不像夏天那样脆生，而是沉沉的、闷闷的，像是在天边碾过一辆大车，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进屋吧，别在院子里站着了。”李建国接过小雪，一家三口进了屋。
他们刚进屋，雨就下来了。
开始是几滴，啪啪地砸在窗玻璃上，留下铜钱大的水印。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眨眼间就成了瓢泼大雨。
雨点子砸在房顶上，噼里啪啦的响声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
院里的地面很快就积了水，雨水顺着地势往低处流，汇成了一道道小溪。
“这场雨下透了，西山那边该出蛤蟆了。”李建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脸上露出了笑容。
梁月梅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是说林蛙？”
“对。这场雨一下，林子里的林蛙全得跑出来。”
李建国伸手摸了摸小雪的脑袋，“闺女，过几天爸带你去西山看蛤蟆。”
“蛤蟆有啥好看的，呱呱叫，吵死人了。”小雪撅着嘴，一脸嫌弃。
“那可不一样，这些蛤蟆能给你换新衣裳。”
小雪不懂什么叫换新衣裳，但听到新衣裳三个字，眼睛就亮了。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才小了下来。
第二天早晨李建国推开门的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院里的枣树被雨水浇得精神抖擞，叶子绿得发亮。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吸一口到肺里，整个人都清爽了。
李建国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屋檐下挂着的那些东西，都是干的。
“忠诚，起来没有？”
“起来了！”梁忠诚从隔壁屋走出来，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吃了饭跟我去西山。”
“去西山干啥？”
“看蛤蟆。”
梁忠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夫，你是说林蛙？这场雨一下，可该出来了。”
两个人就着咸菜啃了俩馒头，喝了一碗棒子面粥，就出发了。
出了村子往西走，是一条土路。
昨夜的雨把路面浇透了，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深深的泥窝子。
黄胶鞋上糊满了泥，走一步沉一步，没走多远裤腿就湿了半截。
路两边的草甸子上，积了一汪汪的水，像是大大小小的镜子，映着蓝天白云。
走了不到二里地，就到了西山脚下。
李建国站在一个土坡上，往下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河沟子里的水比前些天涨了不少，浑浊的山水哗哗地往下游淌，冲得两岸的泥土一块块地往下掉。
水边的草丛里，石头上，到处都是林蛙。
大的小的，公的母的，密密麻麻。
有的在水里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孔；有的趴在石头上，鼓着腮帮子呱呱地叫；有的两只叠在一起，那是正在抱对产卵。
“好家伙！”梁忠诚倒吸一口气，“这也太多了！”
李建国蹲下身子，伸手从水里捞了一只母林蛙。
那林蛙在他手心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动了，瞪着一双圆鼓鼓的眼睛看着他。
他把林蛙翻过来，看了看肚子。
鼓鼓囊囊的，皮肤下面能清晰地看到两颗油块，把肚子撑得都快透明了。
“好货。”李建国把林蛙放回水里，拍了拍手。
“姐夫，咱这就回去张罗？”
“不急，先转转，看看哪一片最多。”
两个人沿着河沟子往上游走。
一路上，水里的林蛙越来越多，有的地方密集得像是铺了一层，脚都没处下。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李建国在一处草甸子边停了下来。
这片草甸子地势低洼，积了一大片水，周围长满了芦苇和蒲草。
水里、草上、石头上，全都是林蛙。
“就这儿了，这地方最多。”李建国弯下腰，从水里又捞了一只母林蛙看了看。
个头大，肚子鼓，颜色深，是正宗的东北林蛙。
两个人回到老马号的时候，已经是半晌午了。
李建国把梁忠诚叫到跟前，“你去村里跑一趟，跟老顾、老邱、大强说一声，就说西山那边蛤蟆出来了，让他们明天一早去抓，我按斤收。”
“公母分开装，母的二两以上的五毛一斤，二两以下的母和公的都是两毛一斤。”
梁忠诚应了一声，骑着自行车走了。
李建国又让梁月梅把钱叔请过来，把秤准备好。
“钱叔，这几天你受点累，帮我们盯着过秤。”
“这有啥累的，闲着也是闲着。”老钱笑呵呵地答应了。
下午的时候，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李建国要收蛤蟆了！”
“收蛤蟆？那玩意儿有啥用？”
“听说是拿去卖钱，母的五毛一斤，公的两毛。”
“五毛一斤？真的假的？那玩意儿河沟子里有的是啊！”
但也有人不信。
冯占元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大碴子粥，一边喝一边摇头。
“建国这孩子精着呢，他能干赔本的买卖？”
“你们可别忘了，上次收鱼的事，他转手就挣了多少？”
“现在又收蛤蟆，五毛一斤，他得卖多少钱一斤才能挣钱？”
“别到时候抓了卖不出去，白忙活一场。”
旁边几个人听了，也都犹豫了。
“也是啊，那玩意儿平时都没人要，他能卖出去？”
“观望观望再说吧。”
但也有人不信邪。
赵大强第一个跳出来，“我信建国哥！他说能卖出去就一定能卖出去！”
“明天一早我就去西山！”
顾兴业也拍了板，“建国这孩子办事靠谱，跟着他干不吃亏。”
“明天我和你嫂子一起去。”
邱长杰没说什么，但当天晚上就把网兜子准备好了，用麻绳把漏洞补了又补。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大强就起来了。
他穿上黄胶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背着一个尿素袋子，就往西山跑。
到了西山，天刚麻麻亮。
河沟子里的水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像蒙了一层纱。
赵大强顾不上那么多，把鞋子脱了放在岸上，卷起裤腿就下了水。
水冰凉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但一想到抓一斤就是五毛钱，他咬了咬牙，弯腰就开始摸。
林蛙多得根本不用找，伸手就是一只。
他一只手抓，另一只手往袋子里塞，手脚麻利得很。
公的母的分开放，大的小的分开装，这是李建国交代的，他都记在心里。
等到天亮透了，他那个尿素袋子已经装了快二十斤。
赵大强把袋子口扎紧，扛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到了老马号，院门刚开。
“建国哥！建国哥！”赵大强喘着粗气喊道。
李建国从屋里走出来，看到他满头大汗、浑身湿透的样子，笑了。
“你这是几点就去了？”
“天不亮就去了，怕去晚了没得抓。”
李建国蹲下来，把袋子打开，一只一只地翻看。
赵大强站在旁边，紧张地盯着他的手，生怕挑出来几只不合格的。
“不错，收拾得挺干净。”李建国点点头。
赵大强咧嘴笑了。
过秤，十八斤半。
李建国把里面几只不到二两的小母蛙挑出来，放到公蛙那堆里。
“母的林蛙十四斤，五毛一斤，七块钱。”
“公的算四斤，两毛一斤，八毛。”
“一共七块八。”
梁月梅从屋里拿出钱，数好了递过去。
赵大强接过钱，手都在抖。
他在生产队干一个月，也就挣个十块八块的。
这只是一早晨的功夫啊！
“建国哥，明天我还来！”
“来，好好干。”
赵大强把钱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乐呵呵地走了。
后脚顾兴业和他媳妇也来了。
顾兴业扛着一个麻袋，他媳妇提着两个水桶。
“建国，你看我这，收拾得利索不利索？”
李建国一看，公母分得清清楚楚，大的小的也分开了，收拾得比赵大强还仔细。
“老顾大哥，你这是下功夫了。”
顾兴业嘿嘿一笑，“那可不，你说咋收我就咋弄，不能让你为难。”
过完秤，顾兴业卖了十一块多，他媳妇卖了六块多。
两口子一天就挣了将近二十块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那些观望的人坐不住了。
“赵大强卖了七块八？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我亲眼看见的，钱都揣兜里了！”
“顾兴业两口子卖了将近二十！”
“我的天，我也去！”
到了下午，西山脚下已经到处都是人了。
河沟子里，草甸子上，山坡上，到处都是弯腰抓林蛙的身影。
有的两口子齐上阵，男人下河摸，女人在岸上捡。
有的一家老小全来了，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拿着网兜子帮忙。
整个青山村，因为李建国收林蛙这件事，像是注入了一股活气。
大家伙的脸上都带着笑，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冯占元蹲在河沟子边上，弯着腰，手在泥水里摸索着。
抓了半天，才抓了七八斤。
他直起腰，锤了锤后背，看着远处那些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叹了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
但他还是不服输，弯腰继续摸。
到了晚上，李建国一算账，一天收上来二百多斤林蛙。
光是付出去的钱，就将近一百块。
梁月梅一边数钱一边心疼，“这么多钱，啥时候能挣回来？”
李建国笑了笑，“你急啥，这才刚开始。”
“等油取出来卖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