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被林伯拖着进门，看了一眼已经被安置在床上的老夫人后，眼神古怪。
“老夫人已过世，身子都僵了。”
季叔显忙空出一只手揪住大夫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
“大夫，你再仔细看看，她昨日还和我在说话，满面红光，声音洪亮…”
大夫叹了口气。
“大公子，你要节哀啊，老夫人真的已经过世了。”
季叔显抓着大夫的袖子不放手，双膝跪下，眼泪直流，声音沙哑又恳求。
“大夫，求你了，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啊，万一还有救呢…”
“求求你，我就这一个亲人了…”
大夫哭丧着脸，很是为难。
“大公子，你要节哀啊。”
林伯将大夫的袖子从季叔显手中解救出来，转身又扶住季叔显。
季昌合头脑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昨夜，她声音洪亮和自己吵架，那个滚字喊得那么响，怎么可能现在人就没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萦绕着屋内的每一个人。
季叔显握紧祖母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脸上，一声一声地恳求。
“祖母，你不要长生了吗？你也要丢下我了吗？”
“你快醒醒啊，你不是要去见我的心上人吗，我带你去啊，祖母…”
祖母没有应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平日他喊她，她永远都有回应，就算是不耐烦，也只会骂一声小兔崽子。
昨日，她还说要送手镯给他心爱的人，今日她就长睡不醒。
他跪在她的床边，泣不成声。
总以为，还可以来日方长。
他带着祖母去踏青，去蒸草绿的红糖艾果，去庄园摘巴掌大的水蜜桃，去看戏班子唱戏和她争论谁唱得好听，去定中秋的走马灯，去年的中秋没和她一起过…
没有告别，没有准备，只有反应不及。
阴阳相隔，宿命不善，光阴不载。
此时的他恍若一具躯壳，空心悲愤，却无处寄托。
季昌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呆若木鸡，旁边季夫人拿着手绢拭泪，季叔霖也是一样，怔愣在原地，一脸的不可置信。
“娘，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昌合啊…”
季叔显抬眸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昨夜，你同祖母说了什么？”
季昌合张了张嘴，眼眸瑟缩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来质问我吗？”
“昨夜，祖母只见过你，她身子向来健朗，大夫每日都会来给她把平安脉，你究竟做了什么？”
“你，你这个逆子，听你的意思，是想把你祖母的死归咎在我身上吗？”
“你昨夜是否逼迫祖母要我将齐仙楼交由你手上，你是否用祖母的性命相胁？”
“你疑心我，混账东西，我昨夜是同她说了几声，可那又怎样，她身子平时都是你在照料，你却想将她的死推到我头上，我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季叔显满眼凛冽，牙齿咬得极紧，如仇人般怒视着他。
“是你害死了祖母。”
“你一派胡言，如若不是你不肯交出齐仙楼，我何至于去同她详谈，再说，我不过说了几句话，又没动手，她不过是到了时候而已，你这畜生竟然敢将你祖母死的罪名钉在我头上，你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季家不得安宁吗？”
“好了，别吵了，祖母已经过世，说什么都晚了…”
季叔霖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他很慌张，祖母在这个时候忽然过世，那他的仕途怎么办？
他才刚刚被钦点探花，三年内不能为官，三年后，黄花菜都凉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才是。
此时，季叔显站了起来。
“林伯，帮我跑一趟府衙，打点银钱，将仵作请到家中，我要知晓祖母何时过世，因什么缘由过世。”
“是。”
林伯准备出去，被季昌合拦住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你家祖母这个年纪过世，那是白喜事，你还要闹到衙门去，怎么，认为是我害死了她？所以你要找我这个父亲复仇吗？”
季叔显眼眸通红，仿若失了理智。
“谁害了我祖母，我就找谁报仇。”
他抬眸望着站在一旁的林伯。“还不快去。”
“不可以。”
季叔霖又将林伯拦住了，季夫人上前抬手扇了季叔显一个巴掌。
“你清醒些。”
季叔显愣愣地看着眼前始终温和的母亲，她满脸嫌恶地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父亲是官身，闹到衙门像什么话，我怎么生出你这么蠢笨的儿子。”
季夫人见季叔显没有作声，想到刚刚的语气有些重了，又缓了声来。
“显儿，你祖母过世，谁心里不难受，你请仵作过来验尸，是想她死后都没有体面，被人将身子拆的七零八落，到了地底走黄泉路还要受人指指点点吗？她是多爱体面的一个人，就连她过世，都是挺直脊背的。”
“没有人害你的祖母，你的祖母是寿终正寝，你要为你祖母祈福，保佑她在另外一个地方生活得更好，更体面，知道吗？”
季叔显站在原地沉默许久。
季夫人继续安慰他。
“乖孩子，人生不能复生，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妥善处理你祖母的身后事，不要让你祖母死后不得安宁，可明白？”
季叔显想了许久，最后才轻轻点头。
季夫人松了口气，朝季昌合使了个眼色，然后季昌合也不说话了。
“林伯，你去将童安找过来，帮我一起办祖母的身后事。”
“是，我这就去。”
季叔霖却依旧拦着林伯，神情焦灼。
“不能大办，不能大办，必须秘不发丧。”
“什么？”
季昌合眼眸闪烁了一下，转头看向季夫人。
“霖儿，慢慢说，为何要秘不发丧，别胡乱说话？”
季叔霖缓了几口气。
“朝廷有令，家中长辈过世，得守孝一年，为官者三年丁忧，我才刚钦点为探花，如若祖母此时发丧，我的仕途就不保了，父亲的官位，还有多年来的经营便要毁于一旦，所以，先秘不发丧，等时机好了，再宣布死讯才为上策。”
季夫人很是为难，她看了一眼季昌合。
季昌合长长叹气一声。
“霖儿的话有道理，但这样总归不妥，万一要是传回京城，反而会被御史弹劾。”
“父亲，不会的，此事暂时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只待天黑处理这事就行，等我们稳定了，再给祖母大办即可，毕竟那时我们都站稳脚跟也稳定了，祖母脸上也有体面不是…”
季昌合认为季叔霖说得有些道理，频频点头。
旁边，季叔显幽幽地开了口。
“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