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征赶到窗边时，远处的天空已经被浓烟遮住了大半。
建筑的警示灯接连亮起，原本繁忙的空中航道突然乱了起来。
几辆悬浮车在半空中紧急转向，险些撞上迎面驶来的运输船。
又一声爆炸从城区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沿着楼宇间的空隙扩散，连脚下的地面都隐隐传来震动。
闻征面前的终端随之亮起，数条紧急通知接连弹出。
【东南城区发生大规模武装冲突。】
【部分区域已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附近居民尽量留在室内。】
闻征打开地图。
大片城区的交通标识已经由绿色转为红色，几条通往星港的主要航道也陆续暂停通行。
闻征向北境发去简讯，说明自己目前的情况，随后继续查看城区的交通管制信息。
街道上的车辆已经开始拥堵。
有人从商铺里跑出来，顾不上结账，便匆匆钻进停在路旁的车里。
几名行人正仰头拍摄远处的火光，随着又一声爆炸传来，附近忽然响起一阵兴奋的欢呼。
闻征皱了皱眉。
通讯在这时响了。
刚接通司机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闻先生！您现在还在住处吧？”
“嗯。”
“那就好！您今晚可千万别出去，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十分嘈杂，隐约还能听见车辆鸣笛和人群叫骂的声音。
“听说好几家大公司的楼都让人砸了，警卫队来了不少，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防暴部队都出动了！”
闻征问：“情况很严重？”
“严重！这回可不是平时那些小打小闹。”
司机压低了声音。
“第十三区那边也开始乱了，好几条街都有人聚集。您这两天跟我跑过的地方，今晚最好一个都别去。”
他说着，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真会挑日子！我那徒弟今天还在学习中心准备考试呢，现在公共交通全停了，还得我去接他。”
闻征听见他那边响起喇叭声。
“路上小心。”
“放心，我在这里开了几十年车，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碰！”
司机顿了顿，又叮嘱道：“您要是有什么事，先给我打通讯。今晚千万别自己往外跑！”
通讯结束后，闻征看了一眼城区的实时地图。
刚才司机提到的几条街道，已经陆续被标记为管制区域。
而且封锁范围还在扩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头顶的照明接连闪烁，随即彻底熄灭。几秒后，走廊两侧亮起昏暗的应急灯，整栋大楼响起了疏散警报。
【紧急通知：本区域能源供应发生异常，请所有住客按照指引，有序撤离。】
门外很快嘈杂起来，住客们纷纷走出房间，有人拖着行李往电梯口赶，随即又被工作人员拦住，催促着改走安全通道。
闻征将终端收起，推门走进走廊。
楼梯间已经挤满了人，广播里不断重复着疏散通知，夹杂着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喊声。
他随着人流下楼，途中又听见几声爆炸，沉闷的轰鸣隔着厚重的建筑外墙传来，惊得前方几名住客加快了脚步。
直到走出大楼，原本宽阔的道路已经被车辆堵得水泄不通，刺耳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几辆悬浮车试图越过拥堵的车流，却被迎面而来的车辆逼得急急转向。
而街道另一头，竟隐约传来了欢呼声。
那家原本就十分热闹的夜店竟然还在营业，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客人爬上路边停靠的车辆，举着酒瓶朝远处燃烧的高楼放声欢呼。
街上的骚乱还在蔓延。
一只燃烧的酒瓶从人群中飞出，砸中了路旁的投影设备。
半空中的广告闪烁了几下，那张笑脸随即碎成大片光斑，引得街边一阵欢呼。
闻征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似乎才是他预期印象中的弥赛亚。
混乱、无序、暴力。
闻征正要离开，主干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一辆破旧的运输车从拥堵的车流中横冲直撞地驶来，车身几乎擦着路边的护栏掠过，身后还紧追着几架印有天穹集团标志的安防无人机。
闻征循声望去。
车顶上的人单手抓着横杆，迎着风将手中的无人机猛地甩了出去！
两架无人机撞上街口的广告支架，轰然炸开！
火光裹着破碎的金属从高处倾泻而下，在疾驰的运输车后方翻涌，映过车顶上那人的长发，也映出了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闻征的脚步停住了。
是她。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
满街的喧嚣像潮水般骤然退远，警报、欢呼、引擎的轰鸣，连同这座城市漫天的火光，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遥远而模糊。
唯独那道身影，鲜明得不可思议。
她俯身朝驾驶室里的人说着什么，随后笑了起来。
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火光掠过眉眼，那笑容明亮而肆意。
闻征怔怔地望着她。
他曾在北境经历过无数场沙暴。
狂风卷起赤红的尘土，从荒漠尽头奔涌而来，吞没道路与营地，连天边那轮灼热的太阳，也渐渐隐没在漫天风沙之中。
可此刻那场仿佛遮蔽了他半生的风沙，竟被眼前这一瞬的火光撕开了一道裂隙。
他张了张嘴，胸腔里那口气却迟迟没能呼出来。
那个在无数个日夜里被他反复念起的名字，此刻竟像被什么堵在喉咙深处，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街角一块幸存的全息广告屏亮了起来。
轻快的电子乐从高处飘落，穿过滚滚浓烟，混进了枪声、警报和人群近乎疯狂的欢呼之中。
甜美的电子合成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致以问候。
“欢迎来到弥赛亚，您的美好生活，从这里开始——”
她仍然站在车顶，凌乱的长发被夜风高高扬起。
运输车冲过街口，一头扎进了弥赛亚下城区漫天的火光与霓虹之中。
闻征终于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拨开面前拥挤的人潮，朝着那辆运输车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