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武官们眼睁睁看着礼部尚书那缩水了一大圈的胸肌，松了口气，好险，差点以为他们要输了。
礼部尚书将其呈至御前，皇上看着两张截然不同地字迹，眉头狠狠一抽，气极反笑。
“好好好，当真是好的很呐！”
“朕倒是不知，女科之内，竟会藏有这般舞弊欺君的之事！温家乃百年书香望族，门下士子如云，无数后生仰其门墙。可就是这样一门诗礼世家，竟然敢在科考中动手脚，罔顾科考法度！”
皇帝让内侍将几张卷子送至方才为温家说话的官员手里，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两份字迹究竟是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陈大人慌忙接过，待看清两份字迹后，双手抖得如同筛糠，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师，您真是害死我了......
这其中一份笔锋刚硬凌厉，一份温婉柔缓，高下气韵判若云泥。
两者差距宛如他这个小小五品与当朝太傅，天壤之别。
这还何须睁大眼睛好好看，他就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知道定不是一个人写得啊。
可奈何，现在他只能闭着眼睛看。
“皇上......臣、臣以为，还是心境使然。会试埋头答卷，意气奔涌，字便锋芒外露。殿试、殿试近对天颜，心怀惕惕，刻意敛去棱角，笔意自然趋于柔和。”
“所以，臣以为，此卷应当是一人所写。”
皇帝：......
好像有人在把朕当傻子......
皇帝叹了口气，无奈地冲他摆了摆手，“从明日起，你和沈寺丞站一处。”
一个眼盲、一个心瞎，正好凑一对。
陈大人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心中泪流满面，原来，他竟罪已至此了么......
“皇上，臣还有一事要禀奏，”礼部尚书又言，“臣连日寻访温家的旧仆，有曾在温家当差的老人供述，二十年前，府中确实有位与沈夫人年岁相仿的女郎。”
在场大臣立刻竖起耳朵，连皇帝也精神一振。
对上了对上了，所以这就是温家的真千金么？
“可自从女科那日放榜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了。臣随后又调阅官府的户籍，核对温家族谱，翻遍宗卷，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嘶——
所有人在心中倒吸了口凉气，这温家，行事竟如此狠辣，忍不住将目光暗戳戳投向倒数第二排。
你们二人不愧为翁婿。
沈怀廷也震惊，这次他是真的真的真的不知道啊......
即便如今找不到人，单凭笔记也可坐实沈大夫人冒名顶替一事，只是那女郎不见踪影，暂且无从确认主犯。
皇帝沉思片刻，缓缓道：“笔迹勘验分明，会试答卷非沈大夫人亲笔，顶替情弊属实。即刻褫夺沈氏功名，除去士林名籍。温家一族，纵容构此科场欺罔之事，昔日御赐匾额、乡贤荣衔，全部收回。族中共有田产籍没一半。另定责罚：温家嫡支三代所有子弟，一律不准参加科考。”
三代禁考，对半抄没族产，百年书香门第，等于生生被斩去前程根基。
温大老爷得到消息后，年迈的身躯猛地一晃，往日里温文儒雅、气度凛然的士林大儒，此刻面如死灰，满头白发散乱垂落，双目只剩下无尽的颓然。
“孽障啊，孽障——”
说罢，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胸前半幅清白儒衫。
圣旨层层快马传出，不过半炷香的时辰，消息便传到沈府。
沈母怔怔地接过圣旨，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周遭低声的议论此起彼伏，每一句都像是在斥责她的卑劣、她的自私、她的贪慕虚名，而她却连掩耳的力气都没有。
“娘，我们回去吧......”
沈知律担忧地搀扶起面色惨白的母亲，沈知诚、沈知言和沈明珠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沈二夫人神色复杂地看着几人失魂落魄的背影，叹了口气，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想起方才听到的消息，不禁摇了摇头，她那位把温家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大伯，这下怕是要气疯了。
“所以，《阿芜赋》真的不是沈大夫人所作？”
街边百姓低声相询，消息顺着朝堂的风声流入市井。
守着茶炉的老翁拿起抹布，擦拭着粗瓷茶碗，重重叹了口气：“听从城里衙门附近传出来的消息，错不了。礼部把二十年前女科会试的旧卷翻出来比对，两份字迹完全不一样。那篇连先皇都赞不绝口的《阿芜赋》，根本就不是沈大夫人写的。”
众人唏嘘不已。
周遭渐渐围上来几个听客，低声哗然。
“怪不得总说当年那篇赋风骨凛冽，后来沈大夫人再无佳作，原来是偷来的！”
“亏得我们这些女子往日还将她视作榜样，简直可笑。”
“温家还是士林大族呢，那位温大儒，平日里满口圣贤道理，竟做出这般夺人前程的丑事。”
“可那个真正写出《阿芜赋》的姑娘呢？”有人轻声追问，“她去哪了？”
这话一问，周遭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没人知道。当年放榜之后，她就像凭空消失了。有人猜测，是被温家悄悄软禁在偏僻的庄子里；也有人说，怕是早就遭了不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唉，二十年了......”
“造孽啊。”
街边的婶子眼中满是不忍，痛心疾首道：“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在女科杀出一条路，到头来，功名被夺，连人都不知道在哪儿。”
那女郎若是她的女儿，她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给孩子讨个公道！
有消息灵通的，低声告诉众人：“放心吧，皇上已经下旨。沈大夫人的功名尽数褫夺，从士林除名。温家往日所有御赐匾额、乡贤荣衔全都收回，一半族田籍没充公，并且定下，温大老爷这一支，三代之内，一律不准参加科考。”
“三代不能科考......”
一位老秀才喃喃自语，神色复杂，“温家世代以读书立身，这惩罚，几乎是断了他们子孙后代的路。”
众人听罢只觉得痛快。
“本该如此！抡才大典，岂能容他们这般肆意欺瞒朝廷，糊弄天下人。若是科场可以这样偷梁换柱，那无数苦读的女子，还有什么盼头？”
“只是，可怜那位女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