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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枕反 第17章 蒲津渡的黄昏

    蒲津渡的黄昏来得比金城早。

    太阳还挂在塬上,河滩已经暗下来了,水面泛着一层铁灰,不亮,也不动。

    景区里,四尊铁牛蹲在靠北的台基上,一尊朝东,一尊朝南,两尊并排朝河,牛身被几百年的人手摸得发亮,尤其脖颈那一圈,油光光的,像抹了层蜡。

    陈望和解楠到的时候,景区快关门了。看门的老汉正拿一把竹扫帚扫台阶,扫得不快,一下一下,把白天游客踩上来的土往边上归。

    听到有人过来了,老汉头也没抬道"要关门了。"

    “叔,就看一眼。”陈望刚往前迈了半步,老汉手里的扫帚就横扫过来,差一点拍到他身上。也分不清是故意还是顺手,老汉一边扫着地,一边嘴里嘟囔:“这年头怎么还有听不懂人话的。”陈望那只迈出去的脚僵了一下,又尴尬地缩了回来,站在原地讪讪地笑了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解楠在旁边把他这吃瘪的样子看了个满眼,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陈大师也有吃瘪的时候啊,我还以为陈大师是万能的呢。”陈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扭头冲解楠说道:“有本事你行你上。”

    解楠笑了一下,从包里数出来两块五,小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红茶,然后又快速跑回来,走到老汉跟前,把冰红茶递给老汉,然后甜甜的对老汉说道:伯伯,我们是大学生,路过蒲州,正好要转车,想着下一列车还要一会,又是第一次来蒲州,听说这边的铁牛很出名,所以想趁着这个时间点来看看。没想到错过时间了,您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看看吧,就看一眼,保证不给您添乱。”

    老汉接过来解楠递的冰红茶,看了看解楠,点了点头,又瞥了眼陈望,摇了摇头,随即把扫帚往墙根一靠:"闺女,就一眼奥,看完就出来,对了别踩台基。还有就是别拿手电照牛眼睛。"

    解楠一听,连忙应了下来,冲老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转身拉起陈望就往里跑,脚步快得像是生怕老汉下一秒就反悔。陈望整个人还没回过神,就被她一路拽了进去,嘴里忍不住嘟囔:“这也行?这老头子还搞性别歧视啊,没天理了。”

    进了景区,没走几步就到了铁牛跟前。陈望倒没急着去看眼前那几尊铁牛,而是打算先蹲下来瞧瞧台基。可这一低头不要紧,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攥在解楠手里。一时间,他原本还算白净的脸腾地红了个透,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连耳根都跟着热了起来。

    毕竟这么多年了,头一回有女孩子拉他的手,还长得这么漂亮。他脸上那点尴尬藏都藏不住,好在天色已经暗下来,没人看得清。他偷偷瞄了一眼,见解楠没往他这边看,便把脸侧到一边,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解楠听见咳嗽,一抬头,也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讪讪地说:“看,这不是进来了嘛。”说完就绕到陈望身后去了。陈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索性连忙蹲下身去看台基,甭管忙不忙,先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再说。

    好在陈望一旦认真起来,很快就把刚才那点小插曲忘到了脑后,开始细细打量眼前这座四四方方的台基。台基不高,大约也就十厘米上下,却是由四块整条的大青石拼接而成。青石缝里还长着几丛枯草,只是草根倒伏的方向有些古怪,看着不太对劲。

    他朝解楠招了招手,那边却没半点动静。一扭头,解楠还站在原地,目光飘忽,不知天马行空地想着什么。他又接连叫了几声,才把神游云外的解楠叫了过来。

    陈望指着这几株草对她说:“你看看这草有什么不一样的。”

    解楠跟着他一起蹲下,看了半天,越看越迷茫,心里嘀咕着“这几株枯草能有什么问题啊?他不会是骗我看草,然后乘机偷看我吧”,正想着,蹲久了的解楠,感觉脚有点麻,便站起来打算活动活动脚,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突然叫出了声:“我知道了,草的朝向不对,今天刮的是迎面风,我的头发朝后飘着,按理来说,草应该跟我头发是一个方向,但是这草却是往对面倒去的。”

    陈望没有站起来,自然是没看到沾沾自喜,一脸邀功的解楠,但还是认认真真的点点头道:“你说的没错,今天刮偏北风,草应该往南偏,但是这草却往北倒。”

    陈望又按了按地,又绕着最东边那尊铁牛走了半圈,蹲下去,把掌心贴在牛腹上,贴了几秒"这底下是空的。"

    "什么空的?"

    "牛肚子,是空的,地下也是空的,而且不是锈空,是本来就没铸实。外头一层铁,里头留着个腔。"

    解楠跟着蹲下来,也把手贴上去。铁是凉的,凉得很匀,不像冬天那般刺人。

    "那它为什么是空的?有什么特殊含义呢"

    陈望琢磨了一会儿,抬眼看见解楠满脸好奇地等着他,便摊开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其实我也不知道。”解楠那张写满期待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切了一声,扭头去看旁边的河。

    太阳已经落山了,只剩一点微弱的霞光落在河面上,河水被染得半明半暗,像一幅摊开的油画。解楠望着那片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时候要有人给我拍张照片就好了。可这念头只停留了一瞬,便从她脑子里滑过去,轻飘飘地散向了远处。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渡口只剩下他们两个。台阶那头的老汉值班室里,还亮着一盏没关的灯,昏黄的一小团,隔着夜色远远照过来。

    解楠就那样站在台基底下看,风衣扣子一直没系,风把衣角掀起来又落下,她也没管。目光顺着远处一路追过去,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慢慢回过神,嘴里还像接着刚才的念头:“我以前不信‘一寸光阴’这种说法。总觉得一寸是老人家们才有的形容,听着像把日子拿尺子比着过。”

    “不是形容。”她下半句还没说出来,同样看着水面的陈望把话接了过去,“焦桂树那天影子短了一寸,是齐着切的,不是慢慢缩的。你看这河水退色,也是一层一层,中间不掺别的东西。所以啊,这行当里说‘一寸’,是真有一寸。”

    “谁量的?”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哪位神通广大的祖师爷,也可能是哪位虚无缥缈的神灵吧。"

    解楠把扣子系上了,系到最上一颗,下颌线在最后那点天光里显得很清。

    "陈大师。"

    "嗯?"

    "我妈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她说得很平静,"第三个挂断之后,我站在炒面摊前,忽然特别想回去。不是怕我妈,是怕我这么一走,我爸要是醒了,屋里没我。"

    "那怎么没回去?"

    "因为我想起你车上那句。"她转过头,"'往'和'来'是两趟,中间那趟谁都替不了。我要是这会儿回去了,明天还得再出来一趟,出来那趟就变成别人替我走的了。"

    陈望没说话。

    河风把她额前那缕头发吹到眼睛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别了两次才别住。

    "我不是不难受。"她补了一句,"我就是想把它说完,别搁在心里发酵。"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好。”陈望从台基上跳下来,鞋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站稳了,拍了拍衣角,语气松下来:“以后有啥事,别总埋在心里。能跟我说说就说,说了至少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咱们要走的路不短,别背着太沉的东西,走久了会累。”

    他说完先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转过身来,手伸进兜里摸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条。指尖一捻,他才发觉不是纸条,是车票根——他自己那张,昨早北门检票时撕下来的。他把票根递到她面前。

    “你那张折成方块了。”他说,“这个也给你。两张对上,就当留个念想。”

    解楠接过去,重新展开,仔细的折里又折,随后将两张票根并在一起,夹进黑皮本子第七页。

    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这个念想,不是说回不去家了。而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回不去了。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老汉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没出来催,也没关。解楠后来问过一句"他不怕我们踩台基吗",陈望说:"他扫了一整天台阶,扫完把扫帚靠墙根,就是没打算再出来。他把门留着,灯留着,人不管了——这叫'交给你了'。"

    "交给谁?"

    "谁站在滩上,交给谁。"

    坡上那两道车灯,是又过了半个钟头才亮起来的。

    河风从西北边过来,带着水腥气。解楠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没说冷,也没往他这边靠。

    她不靠,是有一层很实在的缘故,后来才说出口。

    那天在铁牛台基下头,她站的位置比他低半级台阶。风从河面斜着上来,先吹到她那边,再绕到他这边。她要是往他那边挪半步,就等于把风让给了他——她当时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么点事,转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可脚真就没动。

    "你还记得我前面跟你说我小时候跟我爸来过一回吗。"

    “记得”

    "那回我穿新鞋,踩了牛蹄子底下那摊泥,回去挨了我妈一顿说。我爸没帮腔,蹲在院里给我擦鞋,擦完把鞋摆到台阶上晾着,摆得鞋尖朝外。"

    "鞋尖朝外?"

    "嗯。他说晾鞋得朝着要走的方向,不然下回穿的人不知道往哪儿迈。"

    陈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朝外,鞋底带着院里的土,今早出门他自己摆的,没想过为什么。

    "这话我爷爷也说过。"他说。

    "那你们俩……"

    "没见过。"陈望把话截断,截得挺轻,"隔了七百里,各说各的。老辈人有些规矩,不是谁传谁的,是各人蹲在自家门口,看久了,看出的同一条道理罢。"

    解楠"嗯"了一声,把领子又往上拢了半寸。

    河面上最后那点橘光收干净了。四尊铁牛沉进暮色里,只剩脖颈被人摸亮的那一圈还泛着一点微光,一圈一圈,像四只不肯闭的眼睛。

    快八点的时候,坡上来了两辆车。

    车灯直直打下来,把四尊铁牛照得白惨惨的。前头那辆先下来三个人:解家一个姓周的管事,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还有——解楠的母亲身边的那个李婶,家里人都叫她李姐,管了十几年内务,说话向来稳。

    周管事踩着皮鞋下坡,鞋跟在石板上敲得很脆。

    "大小姐。"他站定,先冲解楠欠了欠身,然后才把脸转向陈望,这一转就薄了,"陈先生,麻烦您跟我们回去一趟。家里请了位从南边来的师傅,明早到场,有些话得当面核一核。"

    "核什么?"解楠问。

    "核那天招魂的章程。"周管事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好的纸,"九层、铜钱、不喊名……这些家里没一个人听说过。老爷子还躺着,外头已经传得不像样了。你说传就传吧,可传出去,人家不说陈先生如何如何,只是说解家病急乱投医。"

    李姐在后头补了一句,声音还是那么稳:"楠楠,你妈一夜没睡。卡不是要停你的,是怕你一个人在外头出事。回去吧,啊。"

    坡上风大,把她最后那个"啊"吹得有点散。

    解楠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往车那边,是往陈望旁边,站到和他并排、隔着半臂的地方。

    "周叔,"她说,"那天屋里那么多人,我妈、萍妹、解一、唐能、方叔,都在。谁也没拦他。规矩是他当着所有人先说清楚的,不是事后编的。你们要核,回金城把那天在场的人一个一个问,别在这儿核。"

    "大小姐,这不是您——"

    "还有,"她打断得不高不低,"我不是被他带出来的。车票是我自己买的,卡是我自己没带,车是我自己上的。我妈回去了要问起来,你就照我说的回她就行。"

    坡上静了两秒。

    周管事脸上那点客气挂不住了,转头盯住陈望:"陈先生,您就没什么要说的?让人家姑娘替您挡在前头?"

    陈望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他把铁盒从怀里挪到另一只手上,抬眼,看的却不是周管事,是那两道车灯。

    "灯往牛眼睛上打了。"他说。

    周管事一怔:"什么?"

    "看门老汉交代过,别拿手电照牛眼睛。"陈望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灯和牛之间,"不是讲究。是牛眼那块铁比别处薄,早年被人抠过一回,里头是空的,灯一打,光从腔子里返出来,从下往上看像牛在瞪人。白天游客多,谁也不留意;这会儿滩上就我们几个,谁抬头谁吓一跳。"

    他侧了半步,让开光。

    两道车灯果然在牛脸上撞出一块白,白得发虚,边上还带一圈毛——正是空腔返出来的那种光,不像铁,像纸。

    李姐"哟"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您二位刚才站的位置,"陈望说,"正好在返光里。所以说话听着比平时硬。不是脾气,是站错了地方。往旁边挪几步再核,一样的。"

    周管事没挪。可他也没再往下说"核章程"三个字。那点气势被一句"站错了地方"卸得干干净净,比吵一架还难接。

    穿西装的年轻人先扛不住,咳了一声:"周哥,要不……明早再说?"

    周管事又站了几秒,把那张纸塞回内袋,转身往坡上走。走到车边回头撂了一句:"大小姐,明早九点,家里等您。"

    车灯灭了,坡上一下子黑得彻底。

    李姐临上车前,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个保温杯,快走两步塞到解楠手里,低声说了句"夜里凉,喝口热的",没看陈望,也没多劝,转身就上车了。

    车走远了,滩上只剩河水声。

    解楠把保温杯拧开,白气冒上来,她先递给陈望。

    他接了,喝了一口,是红糖姜水,烫得刚好。

    “你刚才那句‘站错了地方’,”她看着他,“是不是替我圆的?”

    “不是,是实情。”

    解楠瞅了瞅眼前这个榆木疙瘩,脚下一跺,心里那点幻想顿时散了——她原本还想着,英雄为美人挺身而出的场面,怎么也该有点样子,结果就这么没了。

    她一把把杯子夺了回去:“实情也不必非在那时候说。周叔回去得跟我妈告状,说我当着外人驳他。我妈听了保准得气三天。”

    陈望挠了挠头,像是没反应过来她怎么突然变了情绪,只是呆呆地说道

    “后悔了吗?要不要回去?”

    "不后悔。"她答得没一犹豫,"我就是……有点怕。"

    这三个字出口,她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来。

    陈望没接"别怕"。他不喜欢那两个字,太轻,压不住事。他把铁盒盖掀开又扣上,搭扣"咔"一声,在河风里很清脆。

    "怕是对的。"他说,"要是真有不怕的人,那天下九层的时候,他就应该替我下去,因为我胆子也小。"

    解楠笑了一下。不是被逗笑,是那种绷了半天终于松一点的笑,眼角有点红,被风吹得更红。

    "陈望。"她忽然叫了他全名。

    他"嗯"了一声。

    "我不叫你陈大师了。"她说,"从今天起。"

    河对岸有列货车过桥,哐当哐当,一盏一盏灯从铁牛背后移过去,把四道牛影在滩上拉长又缩短,来回好几遍。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那半臂,谁也没跨,谁也没退。

    后来陈望很多次想起这一夜,想起的不是铁牛,不是返光,也不是周管事那张挂不住的脸。他想起的是那个保温杯:李姐塞过来的时候,杯身上还带着她大衣口袋里的体温,一路捂着,没凉。

    那是他头一回觉得,解家这些人,不全是站在对面看他的。

    也是最后一回。

    夜里他们没回蒲州城里,就在渡口旁边一家青年旅社各开了一间房,八块钱一晚,房间没有窗户,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更重要的是不隔音,上上下下别人干点啥都能听见,而且,身临其境。

    只是两人都没有去在意,回到自己房间,,解楠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隔着墙敲了两下,问:"明早几点?"

    "六点。"陈望在那边说,

    “干嘛去”

    “看退潮”

    "好。"

    隔了一会儿,墙那边又敲了两下,很轻。

    "陈望。"

    "嗯。"

    "今天你教的这个字,我记住了。"

    他没问是哪个字。

    复,往来也。走过去,再走回来,两趟都得自己走。

    他躺在潮被褥里,把铁盒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最底那层。纸条还在,那半个起笔的顿也在。

    窗外的河水拍打着渡口,一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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