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寿康宫。
殿门紧闭，里面只有太后和裴寂两个人。
太后拉着裴寂的手，哭得肝肠寸断，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树叶。
“造孽，真是造孽。”
“昭云的坟被人刨开了，尸身被人从棺里拖出来扒光了，还牵来了野狗……”
她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声音嘶哑：“到底是什么人，死了都不放过她。”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眼里泛着狠厉的光：
“一定是霍屿那个狗崽子干的！他不满哀家要出动禁军与他对峙，就在昭云身上做手脚。”
太后越说越还恨，“他被哀家挟制了这么多年，斗不过哀家，就拿昭云开刀，死了都不放过她！”
裴寂站在她面前，低声道：“姑母，霍屿与表妹无冤无仇。”
“他既已将表妹剔除皇家玉牒，便是有再大的仇恨，也犯不上如此了。”
太后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寂，手都松开了。
“你竟然帮霍屿说话？”
裴寂语气平静：“侄儿不是帮谁说话。”
“侄儿只是想提醒姑母，这件事，应该是跟您……”
他语气微顿，“或是昭云，有深仇大恨之人做的。”
太后想了想，脸色逐渐沉静下来。
她若有所思道：“难道是赫连骁。”
“他杀了昭云还不够，还要将她的尸体挖出来泄愤。”
裴寂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唇瓣动了动，低声道：“他的可能性很大。”
太后咬着牙，“就算是赫连骁做的，罪魁祸首也是霍屿。”
“昭云的死，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声音低下来：
“当年，霍晟就是中了千日甘死在哀家手里，如今哀家绝不会放过霍屿。”
她抬起眼，一字一字道：“哀家要让他死！”
裴寂沉默了片刻：“霍屿死了可以，但他死了，谁做皇帝。”
“先帝的其他皇子，不是封王，就是去了封地，皇后又没有身孕……”
“那就让白樱苧有孕！”太后没等裴寂说完，就打断了他。
她抓着裴寂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只要白樱苧诞下男婴，哀家就杀了霍屿。”
她看着裴寂，眼里是孤注一掷的狠。
“寂儿，白樱苧对你有情，你让她生下你们的孩子，让他继承皇位。”
“这皇位，绝不能便宜了姓霍的那对父子。”
她说着话，又哭起来，声音哽咽：
“寂儿，姑母如今只有你了。”
“姑母求你，就算是为了裴家，你一定要让白樱苧怀上你的孩子。”
裴寂看着太后，半晌才吭声，声音很低：
“姑母，白樱苧不可能怀侄儿的孩子。”
太后哭声一顿。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裴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寂唇瓣动了动，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
“没什么，侄儿是说，如今白樱苧是皇后，她怀谁的孩子，不是侄儿能说了算的。”
太后看着裴寂，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他刚刚想说的，应该也不是这个。
可裴寂已经抽回了手，后退了一步：“姑母节哀，昭云的事，侄儿会去查。”
太后张了张嘴，没再追问，挥手让他走了。
裴寂转身出了殿门。
出寿康宫的宫道上，他被前方阳光下的人刺了一下。
他眼睛微眯，这才看清是白樱苧。
白樱苧身穿明黄色的绣金凤袍，头上戴着赤金红宝石凤钗。
阳光一照，整个人熠熠生辉，天潢贵胄之气扑面而来。
如今，她再也不是侯府里那个一身素衣，整日里只会低着头，唯唯诺诺说“是”的小医女了。
裴寂就这么怔怔地望着她，一时忘了收回目光。
直到白樱苧走到近前，他才回过神来，揖手道，“参见皇后娘娘。”
白樱苧看着他，露出一个焦急的神情：
“裴世子免礼，快和本宫说说，太后如何了，还是谁也不见吗。”
裴寂直起身，看着白樱苧，目光在白樱苧脸上停了很久，很久。
久到白樱苧都觉得有些不对了。
白樱苧抬手摸了自己的脸，疑惑地看着裴寂。
“裴世子，你为何如此看着本宫，难道是本宫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裴寂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看着她道：
“昨夜，霍昭云的坟被人挖开了，尸身从棺材里拖出来，扒光了衣服，被野狗咬的破破烂烂。”
白樱苧神色微怔，随即捂着唇瓣惊讶道，
“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人做的，竟然如此……残忍。”
她说“残忍”两个字时，险些笑出声来。
因为这残忍之人，就是她啊。
当初爹娘差点死无葬身之地，她又怎么会让太后的女儿痛快！
裴寂的脸色很沉，声音却很轻。
“你还要做到何地步。”
白樱苧听清了裴寂的话，脸色猛地一顿。
裴寂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裴寂知道这件事是她做的了？
白樱苧正思索间，裴寂已经后退一步：“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樱苧站在廊下，看着裴寂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看一眼寿康宫的方向，没有继续再往前走。
而是拐到岔路上，慢慢踱步往凤仪宫走。
她脑子里，更是翻来覆去地想着着裴寂刚刚的那句话。
【你还要做到何地步？】
裴寂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么说。
白樱苧正想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来人是顾长卿，一身绯色官服，面容俊朗。
白樱苧脸上泛起笑意：“顾御史免礼，陛下在御书房，你若是有事，可去那里寻他。”
顾长卿看了看四周，宫道上没有旁人。
他上前一步，神色认真：“臣是来见皇后娘娘的。”
白樱苧见他说得郑重，知道定是有要事，才会特意入宫来找她。
白樱苧压低声音：“发生了何事？”
她想起了什么，马上又道，“难道是昨夜咱们挖坟的事被人发现了？”
顾长卿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怀疑，裴寂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