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看着太后，神色有些复杂，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太后察觉到了裴寂的异常的沉默，忍不住问道：
“你为何不说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难道沈翊真的还活着？”
太后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裴寂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飘忽的神色：
“或许吧，侄儿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
他声音很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也许是陛下暗中发现了此事，派人去做的。”
太后听完，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猛地大骂起来。
“又是霍屿，又是那个狗崽子！”
她声音嘶哑，眼里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抢了哀家辛苦筹谋来的财产，杀了哀家的女儿，就连玉玺也先一步拿走了！”
“哀家当初就不该将他从冷宫里带出来，就该让他在那里烂一辈子！”
“吃狗食，睡狗窝，冻死在冬天里！”
裴寂看着太后发疯，面色复杂，一言不发。
太后骂完了，身子软软地靠在供桌边上，手捂着胸口喘气。
她平复了一会，侧目看着裴寂，“你去替哀家办一件事。”
裴寂应道，“姑母您说。”
太后说道，“之前我们找了三年，也没能从沈家翻出东西。”
“如今沈家祠堂西北角，第二块砖，如此精准又隐秘的地方却被人动过。”
“这说明无论是谁拿走了东西，定有沈家人参与。”
太后眼中流露出一丝狠辣，“你去查，沈家到底还有没有人活着。”
“若是有，哀家要将这个人碎尸万段！”
裴寂垂下眸子，没说话。
他看一眼霍昭云的琉璃棺，说道，“姑母，表妹还是尽早入土为安才好。”
太后听见这话，脸上的狠厉之色收了，红着的眼睛又涌出了泪。
“哀家只想再陪昭云几日，等停够七日，哀家就让她入土为安。”
她拉着裴寂的手，“昭云去了，哀家如今只有你了。”
“你一定要答应哀家，帮哀家将沈家人找出来。”
裴寂目光沉了一瞬，点了点头，“好，侄儿去查。”
“还有。”太后又道，“白樱苧对你余情未了，前些日子你去扬州，她还问起你。”
裴寂听见这话，怔愣了一下，眼中略过一丝复杂的痛色。
太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继续说：
“你回来了，与她多走动，无论用什么办法，让她生个你的孩子继承皇位，我们裴家就稳了！”
裴寂唇瓣动了，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裴寂从寿康宫出来时，火红的晚霞映满天。
他往天边看了一眼。
残阳如血，将他颓败的面容照得通红。
他觉得刺眼，收回了目光。
然而，就在裴寂收回目光的一瞬，他看见了叶清玄。
叶清玄一身白袍，银发半披，从岔路上经过。
身边还跟着那个叫知微的小徒弟，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道袍，手上提着一只精致的红木食盒。
两人一前一后，看方向是要往御书房的方向去。
裴寂走过去，叫住了叶清玄。
“国师大人。”
叶清玄顿住脚步，侧过身子，声音清冷：
“裴世子。”
裴寂快步走过去，在叶清玄面前站定。
“国师大人，能不能为我卜一卦。”
叶清玄看了他一眼。
裴寂眼下两团乌青，藏蓝色的官服有些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好几夜没睡。
叶清玄淡声道，“裴世子想问什么。”
裴寂缓慢说出两个字。
“因果。”
叶清玄没有细问，直接道：“那就测字吧，世子说一个字。”
裴寂沉默了片刻。
“沈。”他声音低沉，“姓沈的那个沈。”
叶清玄垂下眼帘，略微思索了一下。
“沈字，左边是三点水，右边是冘。”
“水，是天下至柔之物，亦代表女子。”
裴寂闻言，喉结滚了一下。
叶清玄继续道：“有些东西，看似如水，悄无声息地流走了，但它终归有流回来的一日。”
他抬眼看着裴寂，目光清冷：“世子倒出去的水，总有一天，要从你身上漫过去。”
裴寂迎着叶清玄的目光：“国师的意思是，我欠的债，还不清。”
叶清玄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水能滋养万物，也能覆舟灭顶。”
他声音淡淡的：“世子，我言尽于此。”
裴寂面色顿了顿。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我知道规矩，这是卦金。”
叶清玄没看银票，目光依旧落在裴寂脸上。
“这一卦，我送给世子。”
裴寂的手没有收回去。
“国师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拿出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想再欠任何人因果。”
叶清玄看了他一会儿。
“那我就收下了，代世子捐给慈幼院。”
知微上前一步，将银票接过收了起来。
裴寂点头：“随国师处置。”
“今日多谢国师。”
说完，裴寂就转身走了。
叶清玄亦迈步往前走。
知微拎着食盒快步跟上，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师叔，您刚刚为何要送他一卦，难道这裴世子是将死之人？”
叶清玄脚步没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多嘴。”
知微吐了吐舌头，老实了没两步，一指前方道：
“师叔，这就是那位皇后娘娘的居所凤仪宫吧。”
叶清玄抬眼，往凤仪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宫门紧闭，晚霞落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透亮的红光。
檐角挂着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声音清脆悦耳，像是阿凝的笑声。
叶清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知微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还在自顾自地说：
“皇后娘娘真是个明艳大方的女子，徒儿就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比画上的仙女都好看。”
叶清玄这次，罕见地没有嫌知微多嘴。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一会儿见到皇后娘娘，我会说这食盒里的玉蕊酥是你去买的。”
知微不解，皱着眉道：“为什么啊，师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有些急了：
“这玉蕊酥极其难买，是您今早天不亮就去双槐巷口排队，足足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的。”
他疑惑地看着叶清玄：“师叔为什么要说是我去买的啊。”
“您这不是说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