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户堂走廊上，刚从苏家药铺回来的沈炼迎面撞上了冷月凝。
在外人面前，冷月凝又端起了正六品上官的架子，瞪了他一眼。
“日上三竿才来点卯，跟我进签押房！”
众目睽睽之下，沈炼很给面子地抱拳应是，跟在她挺翘的飞鱼袍裙摆后面进了屋。
房门一关，攻守瞬间易形。
沈炼大摇大摆走到主位的紫檀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冷月凝桌上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皱了皱眉。
“下次少放点冰糖，太甜了。”
他最近吃的软饭已经够甜了，只想吃点苦的。
冷月凝强忍着一刀劈了这混账的冲动，咬牙问。
“找你来是说正事的！之前吴屠户招供，半个月前还有另一伙外地悍匪买走过三架破甲劲弩和十斤猛火油。”
“这伙人至今下落不明，像颗暗雷藏在城里，我觉得在你的副百户调令下来前，必须把他们揪出来！”
沈炼翘起二郎腿，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冷百户，黑云城足有十万人口，连个画像都没有，去哪儿找？大海捞针吗？”
“他们既然买了破甲弩，迟早会跳出来干大买卖，等他们动手再抓不就行了？”
冷月凝柳眉倒竖，语气有些激动。
“可万一等他们动手劫掠，岂不是要给城中商民造成巨大损失？！”
沈炼眨了眨眼，心里暗笑。
那帮贼人要是不动手抢笔大的，我拿什么立头功升官发财？
现在抓几个藏弩的毛贼顶多算个小功；等他们干出大案再一网打尽，那才是实打实的升迁资历！
当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啪！
沈炼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一脸义正言辞地看着冷月凝。
“冷百户，你的思维有局限性啊！”
冷月凝愣住了，有些不服气。
“本官哪里有局限性了？”
“眼下毫无头绪，花十天半个月去大海捞针，最后十有八九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知不知道卫所案头还积压着多少百姓悬案？难道小案就不是案子，普通恶徒就不该绳之以法吗？！”
“放着眼前能破的案子不管，一心只想着抓大贼立大功，百户大人入镇抚司的初心，究竟是为了升官，还是为了替百姓伸张正义？！”
一连串大义凛然的质问砸下来，直接把冷月凝砸懵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难道真是自己太急功近利了？
没想到沈炼平时看着无耻好色，觉悟竟然这么高！
沈炼负手走到门边，淡淡丢下一句。
“言尽于此，百户大人好好反省吧。”
就在他拉开门的瞬间，冷月凝突然对着他的背影郑重抱拳一礼。
“沈炼，你这番话令本官醍醐灌顶，多谢指教！”
沈炼脚步一顿，嘴角上扬，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女战神武功虽高，还是这么好忽悠啊。
戌时末，城东望江酒楼二楼雅间。
沈炼推门进去时，屋里站着两个人。
除了王猛之外，另一人是个三十出头、双臂粗壮的精悍汉子，正是黑水漕帮少主——韩枭！
黑水帮老舵主前几日被雷震天砍了脑袋挂上钟鼓楼，如今码头八百水鬼群龙无首，又遭城南鬼市步步紧逼，韩枭正愁找不到靠山。
“拜见沈大人！”
韩枭恭恭敬敬弯腰行大礼，满脸敬畏。
昨晚望江楼一战，沈炼徒手震碎雷震天宝刀、一箭射杀五品副千户周严的凶威，早已传遍了黑白两道！
沈炼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坐吧。上次王猛截孙万福的脚夫，你们黑水帮递过消息，我沈炼一向有功必赏。”
“城西苏家药行每月有上万斤药材走水路，现在孙万福死了，这笔护镖肥差急需有人接手，不知韩少主……”
“多谢沈大人赏饭吃！”
不等沈炼说完，韩枭激动得满脸涨红，噗通双膝跪地磕头！
接下苏家药行的正经护镖买卖，不仅八百弟兄有了活路，更等于背靠沈炼这尊活阎王！
沈炼眉头微皱，放下酒杯淡淡说了一句。
“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韩枭浑身一颤，二话不说挺直腰杆，抬手左右开弓，狠狠往自己脸上抽了两个大嘴巴子！
啪！啪！
韩枭嘴角当场裂开渗出血丝，随即重新五体投地叩首在地，一动不动！
“小人知错！请沈大人责罚！”
沈炼满意地点了点头，图鉴微闪，韩枭头顶跳出【水路精通（蓝）】，忠诚度直接飙到【86】！
“具体分成你明天找苏大东家谈。只要守规矩，东埠码头以后就归你管；顺便替我盯死城南鬼市陈九那帮残党。”
“小人绝不辜负沈大人再造之恩！”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隔壁雅间里。
刚出狱的惯犯宋昆正与江洋大盗“穿山甲”韩山压低嗓音碰杯密谋。
“老宋，你说的万无一失的大买卖，不会是劫黑云城的四海官银总库吧？！”
韩山倒吸一口凉气。
宋昆嘿嘿冷笑，竖起三根手指。
“正常去抢官银库当然是找死！可要是银库的主簿、管事，还有城北县衙的钱县丞全都暗中配合咱们呢？”
韩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县丞老爷疯了？跟咱们合谋抢官银？！”
“因为不抢，他们全得掉脑袋！”
宋昆压低声音狞笑。
“青州巡按御史下个月就要来清查银库！钱县丞和银库大掌柜这几年贪墨放贷，亏空了整整四万两官银补不上窟窿！”
“前天雷震天劫军饷给了他们灵感，只要雇咱们明早冲进四海总银库抢一把，他们就能把四万两死账全推到咱们头上平账！抢出来的现银，他们拿七成，咱们白拿三成！”
韩山听得呼吸粗重，一拍大腿。
“妈的，还是当官的心黑！干了！正好雷震天刚落网，卫所防备最松懈，明早辰时准时动手！”
亥时过半，沈炼从酒楼归家。
刚踏进沈宅正堂，柳芸便迎上来替他解下披风。
“大人，堂屋里跪着两个北城小旗，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沈炼让柳芸先去歇息，迈步走进正堂。
噗通！
北城小旗张横、赵四双腿一软，齐刷刷跪在青砖地上磕头如捣蒜！
这两人，正是半年前跟着林远一起做伪证坑害沈炼的帮凶！
“沈大人饶命！小的们是来向您立功赎罪的啊！”
沈炼在太师椅上坐下，直接抬起一双战靴，踩在张横和赵四的头顶上。
“说吧，林远那条狗打算怎么咬我？”
两人顶着头上的战靴动都不敢动，冷汗直流地招了出来。
“是仙人跳！今晚林远把我们叫去酒肆，说他已经逼他刚过门的妻子秦素素答应，请大人去他家里喝喜酒！”
“等酒过三巡他借口去衙门值夜，让秦素素在屋里勾引大人，等大人一动手，他就带我们冲进去捉奸，把大人强暴同僚妻室的状纸捅上去！”
沈炼听完笑出了声。
为了保住那张九品小旗的官皮，连回春堂第一美人医女的新婚媳妇都舍得拿出来打窝子？
沈炼用靴底拍了拍两人的脸，眼神冷冽。
“我不信发誓，只信手里的刀。明早把你们俩收鬼市黑钱的画押字据交到我手里，照常配合林远演戏，否则明晚死牢里多出来的就是你们俩的尸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