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偷偷跟来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人家一个人在洞里闷得慌，想你了嘛……谁知道这林子里有个小孩突然撞上来，人家一不小心......反正人家不是故意的！”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反复的打量他。
“大圣哥哥怎么这么看人家？”
他抱臂问她。
“你方才说，有个小孩撞上来，你一不小心……怎么着？”
假月烟眨巴眨巴眼，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
“人家在洞里闷得慌，求了老猴子才出来的。走到半道上，那孩子从坡上滚下来，撞到人家腿上。人家一慌，抬手挡了一下，谁知道他那么不经碰……”
“大圣哥哥，人家真不是故意的。”
孙悟空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悟空没接话。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棒尖陷进碎石里半寸。
真是不像。
真不像他的心肝儿。
呵。
她那样的人...
一个连别人赠予的一个馒头都要记挂许多年，念着要舍命报答恩情的人。
危难来临，一个怕别人救她而受伤的人。
她受了惊吓，最多只是闪身避让，绝不可能抬手就把一个无辜稚子伤成那般模样。
他的婆娘，会狡黠，会贪求修为，会满嘴风月浑话逗得他面红耳赤，也会为了生存步步算计。
但他的婆娘可绝不会对着一个死去孩子的尸身，装出这般惺惺作态的委屈。
若是真正的月烟亲眼见到这般惨状，就算嘴上不说软话，眼底也定然会掠过真切的恻隐，不是这种假惺惺的眼泪。
他的婆娘嘴硬心软，也没这等愚笨！
“俺老孙这辈子没这么恶心过。”
假月烟脸上的委屈僵了一瞬。
就一瞬。
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还在，可底下那层东西变了，从楚楚可怜变成了什么更冷的、更硬的东西。她眨了眨眼，那点冷又给压回去了，重新换上那副软绵绵的委屈模样。
“大圣哥哥说什么呢，人家怎么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搁，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因为你压根就不是她。”
他的婆娘，他还认不出吗？
假月烟往后退了半步，拿帕子捂住了嘴，像是被他吓着了。
“大圣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人家大老远追过来找你，你倒怀疑起人家来了……”
假月烟还在演，帕子捂在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装的跟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也不知道流没流眼泪。
“别叫俺哥哥。”
孙悟空打断她。
他往前迈了一步，金箍棒的金光一寸一寸亮起来，一看就是动了杀念。
“你不配。”
假月烟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孙悟空没给她缓劲儿的工夫。
“孙悟空，你倒是有几分眼力，我还以为能多演一会儿呢。”
孙悟空没接话。
他把金箍棒从地上拔起来。
“现原形，俺给你三息。”
孙悟空不想让她顶着这张脸受他一棒。
“不现又怎么着？”
假月烟歪了歪头，桃花眼弯起来，笑得又甜又冷。
“你舍得打吗？这张脸跟你那心肝儿一模一样，你这一棒子下去——”
孙悟空动了。
没等她把话说完。
金箍棒碗口粗的棒身照着她面门砸过去，快得连个残影都没有！
假月烟整个人往后一仰，腰肢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她是真的没想到！
“你还真打！”
假月烟从地上弹起来，脸皮哗啦一声裂开，钻出一团灰蒙蒙的东西，没头没脸，就是一团裹着雾气的核！
“齐天大圣好狠的心呐！”
那团灰雾往后缩，声音又尖又细。
“你那心肝儿在洞里睡得正香呢，你这一棒子砸下来，万一砸错了，砸着她！”
孙悟空没听完。
他脚下一蹬，碎石炸开一圈坑，金箍棒横扫，雾被劈成了！
“真没意思。”
浓雾唰地散了。
林子里一下子亮堂起来，灰蒙蒙的天光从树梢顶上漏下来，照得满地枯枝烂叶清清楚楚。
方才明明跟孙悟空和杨戬前后脚进了林子，那阵雾一浓，再一睁眼，身边就没人了。
“猴子？”
没人应。
哪吒骂了一声。
然后他踩着风火轮就要往上飞，可脚底下一团火刚窜起来，四周的雾忽然变了.......
那雾灰沉沉的，然后雾里隐约露出几根朱红的廊柱，琉璃瓦的顶，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南天门。
哪吒愣了一下。
那门牌楼高九丈，白玉雕的龙柱，牌匾上三个鎏金大字南天门！
跟他每天打那儿进进出出的那道门一模一样。
门洞底下站着两排天兵，看见他就齐刷刷行礼。
“三太子。”
哪吒没搭理，提着枪就要穿过去，那两排天兵却把戟一横。
“三太子殿下，玉帝有旨，请您先去披香殿候着。”
披香殿。
哪吒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天兵，又看了看南天门后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头那点不对味儿越来越重。
他的火尖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尾往白玉地砖上一杵。
“什么旨？”
“小的们不知，只说是玉帝的亲旨，请殿下速去。”
哪吒眯了眯眼，扛着枪往里走。
南天门后头那片天比外头瞧着还灰，几座偏殿的琉璃瓦都蒙了层灰，连廊下的灯笼都亮得有气无力。
他顺着白玉大道往前走，一路上碰见好几拨仙官，见了他都远远绕开，跟躲什么瘟神似的。
哪吒心里那点烦躁往上顶了顶。
他哪吒在天庭混了这些年，旁人见了他什么脸色他门儿清。
这帮人平日里虽不敢真得罪他，可也没这么怕过。
披香殿的门虚掩着，他没让人通传，一脚踹开，大步迈进去。
殿里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
月牙白的衣裙，乌发松松挽着，肩背纤细。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打量什么。
“月烟？”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紫袍的仙官捧着卷轴进来。
仙官见了哪吒，躬身行了个礼，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
“玉帝旨意：小仙月烟，偷盗王母娘娘宝瓶，罪证确凿。念其修为浅薄，交由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就地处置，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