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傍晚，远处零星的烟花窜上去，炸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碎金。
这座城市禁放好多年了，可总有人偷偷摸摸地放，一个，两次，稀稀拉拉。
曹母乘车到家，司机给她开了门。
深呼吸，把怀里的银行保险盒抱稳了些，她安然下车，阔步入院。
推开家门，一进屋，客厅果然一番热闹。
一对夫妻闻声从沙发上起来。
朱凤霞脸上早哭得乱七八糟，妆花了，眼肿着，此间此刻还在抽泣。
武父依旧老实人做派，先点头冲曹母打了招呼，又探头看她身后。
见没人跟进来，马上痛心疾首地抱头蹲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武耀扬坐在轮椅上，适时开口：“妈，别难过，姐姐不是那样的人，不会不要你的。”
曹母吐了口气，走进来。
曹父马上绕过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臭小子呢？”
曹母冷目怼过去：“你找他干什么？”
“干什么？”
曹父扯开报纸在妻子面前晃了晃。
“啪”一声，丢在沙发背上，报纸摔在地上。
“你看看他都整的什么事！”
“擅自给他妹妹搞什么断亲声明，我一查，连户口都给迁走了。”
“他想干什么？他这是大逆不道！”
“你跟我说他在哪儿？他不来，老子亲自过去，毙了他！”
“毙了他？”
曹母微笑，坦然地看着丈夫：“那我告诉你，我也参与了，并且我还鼓动了。”
“什么？”
曹父震惊，“你说什么？”
在意识到妻子似乎并没有撒谎后，他完全不能理解：
“为什么？安懿，你是不是受了臭小子的蛊惑？”
“爱子是杀子，你这样害了他，更害了我！”
朱凤霞哭着跪过来：“安妹妹，遥遥是我的肉啊。你也是为人母的……”
曹母退了一步，离远一些，直视丈夫，一颗一颗砸去钉子：“为什么？因为我要我女儿自由。”
曹父慌忙搀起朱妈，拧着眉头，对妻子一脸困惑：
“什么自由？遥遥哪儿不自由了？”
“捆手了还是捆脚了？还自由？一听就是臭小子的那一套。”
“他自己作还不够，还坑他妹妹。”
“你你、你养了个什么东西！”
曹母笑了，笑得很冷：
“没错，是我养的，儿子女儿都是我养的。”
“你工作忙，他们身在外地，都是我在养。”
“我养的时候，他们开开心心，乐观向上，每天蹦蹦跳跳。”
“十二年，你们完全可以不闻不问，可你们偏偏要时不时蹦出来——”
她指着丈夫，“你，挟着自己受的恩，让儿子去报。”
指向朱凤霞，“你，挟着亡夫的恩，让女儿去图。”
“你们一个个都好轻松啊。”
“可我的儿子窒息了，我的女儿自卑了，他们终于被你们扯变形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曹母接着说：
“今天，我赎走我的女儿。”
“我知道亲缘关系靠登报断没有用。我也知道，你们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会起诉，会缠着她。”
“但请你们纠缠前，先看看这些。”
她拉开怀里的银行保险盒，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单据，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她抓起一把，纸页在手里哗啦一响，
“这些，是六年来，我儿子给你们花的每一笔钱，花样好多。”
“他工作才四年，但他转了六年。”
“要不要看看有多少？”
“我撒出来会不会纷纷扬扬？”
她当然不会撒，她笑笑，把单据放回去。
拉好盒子，转头对朱凤霞说，
“女儿我赎走了。”
“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出现在她生活里。身影也好，信息也罢，我不管的，一旦发现，我第一时间起诉，让你们还钱。”
“你们还得起吗？”
朱凤霞张着嘴，挂泪在脸，不出声。
武父慢慢抬起头，嘴皮子动了动，也没出声。
只有武耀扬，不愧状元之才，喊了一声：“曹叔叔。”
曹母一笑，马上偏头示意丈夫：“当然，你们可以找他。但我想他也还不起。”
曹父嘴唇动了动：
“安懿，这个事情，可以谈。其中一定有误会。你也不过是听了臭小子的一面之词。”
“断亲我是不同意的。那是人家亲妈，是寡母，就不能两家和和美美……”
曹母抬手：“不用说了。你依旧没懂。”
“如果你还是一位父亲，请你以后站到前面来，义无反顾地保护你的孩子。如果不能——”
曹母笑了笑：
“那么儿子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女儿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如果有需要，我们还可以离婚。但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外面不知哪个，偷放了一个小烟花。
很小的一声，“嗖——啪”。
曹母转头看了看窗外，那点碎光已经散了。
她回头笑笑，对丈夫说：“就这样吧。老曹，新年快乐。”
说完，抱紧盒子，转身离开了她的家。
她的女儿自由了。
她的遥遥以后只需要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再也不要瞻前顾后，举步维艰了。
不管她的女儿将来选择怎样的对象，安懿觉得，她都能让女儿再无后顾之忧。
……
病房里，周遥遥趴在窗前看外面。
这里离中心广场近，那边允许放烟花，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
一个又一个烟花升上去，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映在玻璃上，映在她眼睛里。
看着看着，想到了自己的这半年。
半年前，书房外，听到曹纵的话，她五脏俱碎，什么都不想，只想马上切割，彻底断掉。
半年来，不断推搡。
她的方法，很取巧。
要快速解决。
对抗曹纵就对了。
一切他说的都是错的，一切他劝的就反着来。
成果确实快。
她打败了他。
成功摁死了自己的爱情。
好。
她给自己鼓掌。
但激动过后呢？
职场血淋淋的失败。
一记耳光，扇了她个震头响。
工作成绩曾一度是她引以为傲的成长记录，开心得恨不得拿出来做成轨迹标本。
但事实。
稀里哗啦踩雷，啪啪啪，一个接一个。
几乎每一步都被老油条们看笑话，还不自知。
明明曹纵也好，曹纵的朋友也好，都提醒过她，但就是因为那是“曹”家帮，通通被打上“心怀叵测”的标签，通通是“我不需要”、“你在操控我”。
但如果不是“曹”在说呢？
冷静。
她一定早早就会认认真真思考、观察、量度，采取更合理的应对措施。
点头感谢，还要请吃饭。
因为要结束一个错误，她迈向了另一个错误。
不该是这样。
不该盲目的。
这不是成长，甚至不是摆脱，是更深层次的捆缚。
真正的成长不是靠着对抗做选择，而是尊重事实，遵循规律，明辨是非。
那才能真正把生活过好了。
好在，这场成长没消耗多久。
明天起，就是新的一年。
她有了新的本儿，可以重新书写。
新工作，这一次，一定要踏踏实实。
再不取巧侥幸，再不会照着冲动和对抗做选择。
这半年的失败，她会谨记。
好好上班。
好好生活。
过好自己。
她明明见过那么多榜样。
哪怕跌跌撞撞。
相信，未来会好。
烟花作证。
病床上，曹纵收到母亲的信息，知道一切搞定了，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周遥遥。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烟花的光一下一下照亮她的脸，她眼睛里都是开心的光。
嘴角翘着，她在憧憬。
看着看着，话到嘴边，曹纵说不出口了。
他所谓的绝招就是——“你要是不同意，我就去死。”
对，就是这么丢人现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
成功几率……
讲真，挺大。
但正如母亲说的，这是瞎作，是新的怨尤。
周遥遥趴在那里，笑盈盈，多开心，扯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
既然过去断了，未来如何，应该是交给美好去确认。
他不够好，需要改的地方还很多。
谁让他的妹妹童心、侠骨、书卷气，天下第一呢？
他得慢慢追赶。
窗外又烟花窜上去，这次特别大，炸得满天都是金丝银线，周遥遥“哇”了一声。
“遥遥！”他喊她。
周遥遥回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