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暖气很足，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曹纵半靠在病床上，掰了瓣橘子，丢嘴里。
一嚼，眼一亮：“呦，这次的甜。”
他立马又掰了一瓣，朝周遥遥递过去。
周遥遥刚要起身过来接，曹纵忽然把手一缩：“别过来，传染。”
他摆了个投篮的姿势，“手张开，哥给你投个精准的。”
周遥遥一个白眼甩过去，嘎达拉开椅子，狠狠坐下。
曹纵一看她生气了，嘿嘿着讨好：“干嘛呀，不经逗。我就是想跟你说，我没事。”
周遥遥狠狠转过脸：“肺炎啊。”
“肺炎而已，又不是肺癌。”
曹纵话一出口，眼见周遥遥的脸沉出了阴曹地府的成色。
他马上歪回枕头上，突突突语速快起来，
“我怀疑大夫给我检查错了。”
“肺炎不是老头跟小孩得的吗？”
“我应该就是普通的发烧咳嗽，他想骗我医保。”
说完，又嘿嘿一笑。
周遥遥追魂索命地盯着他：“好笑吗？人大夫都说了，再晚点，你都要转成重症了。重症是有几率死的！”
这是真急了。
曹纵赶紧收了笑，软着声正经起来：
“好了好了，怎么净挑那种没发生的事情担心？人大夫也说了，养个两三周就好了。你喜庆点。”
周遥遥嘴唇一阵蠕，没咬牙切齿但也差不多了：“喜庆个……”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敲响了。
两人一起回头。
王维也，一手鲜花，一手果篮，在门口，微笑着冲周遥遥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来了？”周遥遥忙站起来。
“来看看。”王维也进来，转过去看曹纵，“怎么样啊？”
曹纵一瓣橘子丢嘴里，一嚼，一笑：“健在。”
王维也把花和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自然而然地站到周遥遥身边。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稠，三个人都没说话。
周遥遥有点尬头皮，往旁边让了让，没看王维也，没看曹纵，抽出床尾的病历卡看了起来。
王维也看看她，看看曹纵，总像是有话要说，又不说。
曹纵靠着枕头，逮着这俩看了个来回，笑道：“是来带女朋友回去的吧？行，走吧。医院也不是什么好人该待的地方。”
王维也摇了一下头：“不是。”
曹纵一愣：“……”
周遥遥同等：“……”
那他是……
屋里除了本尊，就俩人，不是来找自己的，就是另一个呗。
还是有私密话要说，需要她回避。
周遥遥心领神会，冲两位男士摆了摆手：“今天年三十，我去餐厅看看有啥赠品没。”
曹纵笑着点头：“去吧。”
王维也跟着，把她送到门口。
到走廊，周遥遥顿了顿，忽然转回头。
看着王维也，一瞬间，话涌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王维也温和地问。
周遥遥磨了磨嘴唇，笑笑：“你们先聊，我过去了。”
王维也点点头，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了病房。
曹纵在床头剥着橘子。
王维也绕过来，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
曹纵眼一瞥，故意猛猛咳了一声：“不怕传染？”
王维也没跟他穷贫，从包里面翻出份报纸，摊开放在曹纵面前：
“虽然我不怎么看报，但你这种全城所有报纸都在登的亲缘解除声明，还是很难看不到。”
曹纵瞥了一眼那报纸，黑体大字清清楚楚，板块也很合他心意。
点点头，一扬眼：“SO？”
王维也笑他无知：“你难道不知道这种根本没有法律效益吗？”
“我当然知道。”曹纵手一甩，挥斥方遒，“这叫阵仗，排场。给我妹办，必须要有。”
王维也一怔，吐了口气：
“我不懂你这些虚张声势的招数，但我大概猜到了。”
“周遥遥母亲改嫁，大抵造就了她现在急于摆脱的困境。”
“所以我有更直接的方法。”
曹纵眉一挑，抬了抬下巴：“什么方法？”
“我准备带她出国。”
王维也平稳笃定，“远离这里的纷扰，一切从头开始，托她展翅高飞。”
他所思所想亦是如此，宣扬出来，眼睛里都多了层淡淡的光。
曹纵：“……”
非常平淡地听完，等了等，确定没下文了，很不屑地哼了声笑：“小学朗诵比赛呢？”
王维也皱眉：“我跟你说真的。你如果真想她好，就让她高飞，不要耍阴招桎梏她。”
曹纵懒懒地往枕头里靠了靠，看着王维也，哼唧一笑：
“你能不能收起那套传销话术？”
“动不动就理想，就高飞，就展翅。”
“说白了，不还是想她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然后举目只有你吗？”
又一笑，引来声咳嗽，曹纵压了压，继续道：
“我真受不了你这种明明全是私欲，但一张嘴就都是为了别人着想的说话方式。”
“骗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算了，骗我？”
“我告诉你，王维也，周遥遥想游学，想派遣，都可以。”
“但你现在跟我说要让她跟你走，门的没有！”
“我不知道你的那堆口号，我只知道在我们国内，儿子可以远行，远走，甚至死在外面，但女儿——”
“决不能远嫁！”
他坐起来一些，斩钉截铁地对王维也说：
“别说国外，她就是到邻村都不行！”
“谁缠着她，惹了她，我自然会想办法把那些人赶走。”
“但她，周遥遥，只能落脚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
王维也觉得他胡搅蛮缠：“曹纵，你这是……”
“死一边去吧！”
曹纵根本不听他叨叨，直接打断，
“你自己回国都混得磕磕绊绊，还想坑她走？”
“我话放这儿了，别说我啥事没有，就算我死了，还有我妈。”
“只要我妈在，你想坑走我妹，门都没有！”
“高飞高飞，自己也没见飞多高，就在这里诓骗小姑娘。”
“死一边去，传销头子。”
王维也：“……”
真无语，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时候，病房门开了，周遥遥带着曹母走了进来。
曹纵歪回了枕头上，看看两人：“你们娘俩撞上了？”
王维也站了起来，礼貌招呼：“阿姨好。”
曹母看着王维也，和善地笑了笑：“王先生是吧？我见过你照片。真的很感谢这些日子照顾我们家遥遥。”
“阿姨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曹纵烦躁地摆手：“妈，客套够了。他也坐够了，撵他走。”
曹母一愣，瞪他。
周遥遥直接白眼：“不用你撵，我亲自送他走。”
曹纵撇撇嘴。
知道不能拦，偏开头。
周遥遥跟曹母说：“阿姨，我去送送他，可能要晚一点回来。”
曹纵本来想问“要多晚”，话到嘴边，又是没立场，乖乖闭了嘴。
周遥遥示意王维也：“我们走吧。”
王维也跟曹母礼貌道别，又转向曹纵。
刚要开口打招呼，曹纵直接甩开脸，看向窗外。
王维也无语，跟着周遥遥离开了病房。
曹母坐到床头，叹口气对儿子：“你真没礼貌。”
曹纵哼了一声：“妈，您要是知道他都说了什么，一定比我更没礼貌。”
曹母无奈摇头，提过包，放到两人面前：“先别说人家了。抓紧，咱们的事，也该完结了。”
走廊里，灯光白晃晃。
王维也伴在周遥遥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今晚会守岁吗？还是说要留在这里陪他？”
周遥遥低着头，看着鞋，一下一下啪着地砖。
到拐角处，她忽然停步，转过头来看着王维也。
“我们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