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
王德福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头上缠着纱布、哼哼唧唧的儿子，脸上没有半点心疼，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直拍大腿。
“好！好啊！我儿子给咱家里立大功了！”
这一嗓子，把病床上的王志鹏和旁边的李秀兰都喊傻了。
母子俩齐齐瞪着他，心里都是同一个念头：这、这莫不是疯了？
“立……立什么大功？”
李秀兰迟疑着问。
王德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那架势，仿佛要分析的不是一场孩子打架，而是一盘天大的好棋。
“你知道，是谁把咱志鹏开的瓢不？谢砚的亲妹妹，谢檬檬！”
“谢砚？”
李秀兰还是没反应过来。
“谢砚！”
王德福加重了语气，“就是那个在皇马踢球、一年挣几千万欧的谢砚！德转身价9500万，跟C罗一个价，华国足球的头一块招牌！”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唾沫横飞。
“你想啊，他是什么人？名人！大名人！名人最在乎什么？名声！他妹妹在学校把同学打得头破血流，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上了报纸，他那张脸往哪儿搁？代言的那些牌子，奔驰、LV、CK，哪一个不要形象？”
“再说了，志鹏是真见了血，真躺进了医院，白纸黑字，病历都在。外人一看，先同情谁？同情伤者！他谢砚占着再大的理，也压不过一个‘理’字……他妹妹把人打伤了！”
王德福越说越兴奋，眼睛发亮。
“所以这钱，他必须赔，而且得痛痛快快地赔。跟这种人，咱不能小打小闹，要赔，就往大了要，一千万华夏币！对他来说，一千万算什么？九牛一毛！花钱消灾，他不懂的话，他的经济团队也会懂的！”
“一千万……”
李秀兰听到这个数，呼吸都急了，眼神一下子变得飘忽。
她嫁给王德福这么多年，没享过什么福，倒陪着他担惊受怕，这个男人什么都好，就是沾了赌，家里的钱像漏了底的缸，怎么填都填不满。她早就不想跟他过了，只是一直没底气，也没本钱。
现在，底气好像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等赔偿款一到，她就离婚，夫妻共同财产，分一半，她拿着钱，回娘家也好，自己做点小生意也好，往后再也不用看这个赌鬼的脸色。
王德福还在滔滔不绝，全然没注意到媳妇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倒是病床上的王志鹏，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睛猛地睁大。
对啊！谢檬檬她哥，可是谢砚啊！
那得多有钱！
“爹！”
他一骨碌坐起来，也顾不上头疼了，“等钱到了，我不想上学了，你给我开个店，我要开KTV！”
“开！”
王德福大手一挥，“先换大别墅，再一人弄一辆好车，剩下的钱，你想干啥干啥，有的是本钱！”
一家三口，各怀心思，却都沉浸在同一场富贵梦里，病房里的气氛，其乐融融。
找上门来的，不止是美梦。
天刚擦黑，病房外就来了人，而且不是一拨。
先是街道办和社区的，带着调解的意思，语气温和，问了问孩子的伤情，又劝他们，孩子之间的摩擦，别太较真，能和气解决，就别伤了乡里情分。
紧接着，教育部门和学校的人也到了，话里话外，透着谨慎，反复叮嘱这事要妥善处理，别闹到不可收拾，影响了学校，也影响了孩子。
再往后，连文旅部门的人都惊动了，亲自跑了一趟医院。
来的人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
“老王啊，谢砚是什么人物，你心里清楚。他是咱们梅州走出去的招牌，多少文旅项目、招商项目、足球青训，都指着他这块牌子。你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闹大了，外头的人怎么看咱们梅州？”
“大家都是为了你好，也为了地方好，各退一步，好好协商，把事情平了，对谁都好。”
走廊里，甚至还能看到派出所的民警，先期过来了解情况，看看是否涉及治安。
一个孩子打架，能让这么多部门连夜上门，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谢砚这两个字，在梅州的分量，重得超乎想象。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球星，是一整个地方的脸面和指望。
可这些苦心，落在王德福耳朵里，全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不仅没听进去，反而更笃定了。
看看，这么多部门轮番来劝，说明什么？说明谢砚怕了！说明他谢砚有求于王家，要靠这些人来说情！既然如此，那他就更不能松口，这一千万，他要定了。
于是，他把脸一板，严词拒绝。
“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儿子平白无故被人打成这样，总不能白挨。钱不到位，说什么都没用，谁来都不好使！”
他甚至不耐烦地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我还要休息，各位请回吧。”
这“平白无故”可让所有人眼角一顿好抽。
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来人面面相觑，见他油盐不进，也只能摇头叹息，相继离开。
消息传回马诺洛那边时，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他没有亲自去跑，也没有费什么口舌，只是花了钱，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重赏之下，本地的律师团队和信息调查机构立刻动了起来，熟门熟路，分头出击，当地人抢着替他跑腿、递话，那些平日里藏在暗处的事，被一桩桩翻了出来。
王德福的材料，最厚，也最致命。
他嗜赌，调查人员顺着赌债、转账、涉赌场所一路查下去，找到了愿意作证的赌友，翻出了欠条和往来的账目，甚至还查到了他早年的治安处罚记录。人证、物证、书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足以让他为自己的赌，付出失去自由的代价。
王志鹏的烂事，也没少。
打架斗殴，有受害者和家长指认；调戏女同学，有当事人的陈述和老师的记录；在学校向低年级学生收保护费，有记录、有证人，桩桩件件，都跑不掉。只是他还未成年，这些事，会换来学校的处分和教育部门的管束，而不是牢狱。
至于李秀兰，她自以为藏得严实的那点事，也被扒了出来——她在外面，早有了别的知心男人。
所有材料，条理清晰，合法合规，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马诺洛的桌上。他扫了一眼，淡淡吩咐，该移交的移交，该提交的提交。
……
第二天一早，王德福的心情，好得很。
他躺在病床上，捧着手机，在巴萨球迷群和论坛里高谈阔论，意气风发，但没提这桩事，为了巨额赔偿得保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砚低头赔钱的画面。
就在他打下一行“如果你银行卡里突然多了一千万，你们会干嘛”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不是来送钱的人，而是几名神色严肃的警察。
冰凉的手铐，铐上了他的手腕。
王德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化作歇斯底里的怒吼。
“凭什么抓我？我是受害者！你们凭什么！”
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嚷，铁证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苍白，他被带出了病房，那声怒吼，在走廊里回荡，又很快消散。
王家的天，就这么塌了。
王德福被带走调查，李秀兰慌了神，偏偏祸不单行，她打工的地方也来了电话，把她正式辞退。
早上接到电话时，她还硬气得很，心里想着反正有大笔赔偿，这破工作不干也罢，可现在，丈夫进去了，工作没了，她出轨的事连娘家父母都知道了，更何况别人……她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哭哭啼啼，叫天天不应。
……
马德里，谢砚接到了马诺洛的电话。
听完前因后果，他沉默了片刻。
“小砚，你别往自己身上想。”
马诺洛的声音很稳，“这是义务，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谢砚握着手机，心里很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没有半分愧疚。
他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什么老好人，也不是什么恶人。王德福要是干干净净、没犯过法，他做不出把人往里头送的事，那叫构陷，他过不了自己这关。可偏偏这个人一身的脏事，样样坐实，那举报他，不过是顺手而为，是应尽的义务，他心里没有愧。
舅舅说得对，这是义务，不是私仇。
……
病床上的王志鹏，吓得够呛，脸色惨白如纸。
昨晚父子俩还在梦里，大别墅、豪车、KTV，仿佛触手可及，不过一夜之间，父亲被带走，母亲哭成泪人，他自己干的那些破事，估摸着也藏不住了。
完了，全完了。
他缩在被子里，心里只剩下哀嚎，校霸的嚣张，荡然无存。
谢檬檬一声哥来，谢砚便是她的陆地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