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云淡风轻，顺势从沙发后头绕过来，弯腰拎起茶几上的水晶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仰头一饮而尽。
边玖月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心里头转了个弯儿。
什么日理万机懒得搭理，估计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司夫人早就听说了前头的动静。
觉得自己这个从外城拍卖会买回来的杀猪匠女儿身份太低贱，压根就不配让她亲自出面罢了。
不过瞧司夜熙刚才那副变了脸色的反常样儿。
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只怕比外头那对父子还要古怪的多！
边玖月可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
既然要帮这男人把司家的毒瘤连根拔起，这宅子里头每一尊大佛的底细她都得摸个底朝天。
她曲起膝盖盘腿坐在真皮沙发上，单手托着腮帮子，直勾勾盯住放下水杯的司夜熙。
“不对劲儿啊司大少爷，我怎么越听越觉得你在跟我开玩笑呢？”
“昨晚在学院河边，还有今儿个早上在车里头，我好像听你翻来覆去一直说你父亲、你哥哥、还有那个私生子弟弟的事儿。”
边玖月伸出一根手指头，不依不饶的追问下去。
“我可从来没听你主动提起过你母亲半个字儿啊，怎么着，这位司夫人还能是什么吃人的老虎不成，说说看啊！”
司夜熙握着空水晶杯的手掌紧了紧，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一圈水渍。
浓密的眼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桃花眼里头翻涌上来的浓重厌恶与戾气。
“小玖月，有些烂在泥里头的脏事儿，我本来是不想污了你耳朵的。”
他抬起头看向沙发上歪着脑袋等答案的女孩，自嘲的扯了下唇角。
“你以为司震天是个疯子，我那个亲生母亲就能是什么正常人吗？”
“当年我才十二岁，她为了逼我尽早学会拿捏人心的本事，亲手在我的牛奶里头下了催情的猛药，把外头买来的人剥光了往我床上送…”
玻璃杯咔哒磕上茶几大理石台面，水渍顺着杯底洇开一小圈。
边玖月盘在沙发上的腿收回来半寸，托着腮帮子的手放下来搭上膝盖。
“十二岁？”
“对啊，十二岁。”
司夜熙扯了下领口坐回单人沙发，手肘支着扶手偏过脸。
“别人家孩子十二岁还在院子里头骑马玩呢，我那个好母亲就已经琢磨着怎么把我训练成没有感情的怪物了。”
边玖月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点子拿他当工具人的算计淡下去两分，伸手推了推茶几上的果盘。
“后来呢，你真顺着她的心意干了？”
“怎么可能啊！”
司夜熙一下子坐直身子盯住她，
“我那时候是小，又不是真傻，当场就砸了床头花瓶往自己大腿上扎了个对穿，流了一床的血才把那药劲儿逼出去！”
说完又觉得自己在心上人跟前露了怯，不自然的别开脸去摸烟盒。
“反正从那以后，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件残次品没两样，搬去后山的佛堂吃斋念佛，眼不见心不烦呗。”
“自己干尽缺德事儿，转头跑去跟菩萨装好人。”
边玖月嗤笑一声，顺手拈起颗青提丢进嘴里。
“你们这些豪门大家的太太老爷，脑回路还真是够清奇的。”
司夜熙抬眼瞧着她腮帮子鼓鼓嚼果子的样儿，心底那股子泛上来的阴郁散了不少。
“听完我这堆烂糟事儿，你就没点心疼我的表示啊？”
“心疼能当饭吃还是能帮你抢家主印信啊。”
边玖月拍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斜了他一眼。
“少在这儿跟我演苦肉计讨糖吃，你平时在学校里头装花花公子那股子劲儿，不就是特意做给你爹娘看的保护色吗？”
司夜熙愣了一下，桃花眼里头漫上来点儿真切的笑意，仰着脸冲她感叹。
“小玖月，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钻进我肚子里头转过一圈，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少贫嘴，赶紧办正事儿。”
边玖月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西装袖口往外拉。
“老头子刚才赏你的那两条城南血晶矿脉交接文书送过来没有，你平时都在哪儿办公啊？”
司夜熙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反手想去勾她手指头又被她灵巧避开，只能遗憾的摸了摸鼻子。
“文书刚让小厮送去隔壁小书房了，不是...你刚坐了一上午车不歇会儿，现在就要去给我当军师啊？”
“趁热打铁懂不懂，等你大哥从祠堂跪完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边玖月推开连通内侧的木门，迈进摆满红木书架的套间。
“快点儿，把司夜阑以前经手的矿脉旧账和人员名单全给我调出来！”
司夜熙认命的叹了口气，走过去拉开红木大书桌的暗格。
抱出一厚卷宗哗啦摊在桌面上。
“全在这儿了，这两条矿脉一直是司夜阑的小金库，里头的管事全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铁杆心腹。”
他拉开真皮转椅坐下去，随手翻开两页人员名册，拧起眉毛越看越头疼。
“老头子虽说把印信给了我，可底下那帮矿头根本不认印信只认司夜阑，咱们这时候硬派人过去接管，肯定得闹出人命来。”
边玖月溜达到书桌边，顺势把腰往桌沿上一靠，垂着眼皮拿起一份账册翻了两页。
“谁让你现在派人去硬抢了，你先把东头那个产量最高的三号矿井停工封锁，对外就说底下挖出了污染种泄漏源，需要全面排查。”
“停工封锁？”
司夜熙转过椅子仰头看她，手里转着的钢笔停了下来。
“那可是一天几十万血晶的流水啊，我刚接手就停工，老头子知道了还不得骂我败家？”
“你傻呀，停工只是个幌子，你放出风声说要彻查过去三年的矿石损耗亏空，再把三号矿井那个副管事请来喝顿茶，赏他几箱好酒放回去，一字都不用多提。”
边玖月拿卷宗轻轻敲了下桌面。
“不出两天，司夜阑手底下那群铁板一块的管事自己就能狗咬狗打起来。”
司夜熙盯着文件上的名字看了半天，还是有点儿转不过弯来。
“这样真的可以吗，司夜阑那人疑心病是重，可那个副管事跟了他七八年了，他真会因为一顿酒就对自己的心腹动手？”
边玖月弯起胳膊抱在胸前，腰肢懒洋洋倚着红木桌沿。
低着头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直勾勾瞅着他。
被她这么盯着，司夜熙耳根子莫名有点发热，不自在的往椅背上缩了缩。
“不是...你别拿这么个眼神看着我行不行，搞得我跟个没脑子的二傻子似的！”
“跟炎翎和洛星渊那几个一点就炸的棒槌比起来，你确实不算太傻。”
边玖月毫不客气的撇了下嘴，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脑门。
“但是跟你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哥司夜阑比起来，光靠你现在这套温水煮青蛙的路数，你赢他的胜算绝对连一成都不到！”
司夜熙一把捉住她戳过来的手指头，只顺势往掌心里头拢了拢。
“那我的大军师快给我掰扯掰扯，这里头的门道到底在哪儿啊？”
边玖月抽回手，拿起红笔在名单上圈出三个名字。
“你光看见副管事跟了司夜阑七八年，怎么没看见这副管事的亲小舅子今年刚进了司震天的亲卫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