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
高小琴落在赵东来手里，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他祁同伟一个人的麻烦，往大了说，牵动的是汉东整盘棋。
赵东来背后是李达康，李达康现在是什么处境？四面围剿，走投无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手里攥着高小琴这么一张牌，会打出什么花样来，谁也说不准。
他一个人拿不准，还是得跟高育良商议一下。
祁同伟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翻到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上午特有的沉稳：“同伟？什么事？”
祁同伟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急促：“老师，我有事情要跟您汇报，电话里说不方便。您现在在办公室吗？”
高育良在那头顿了一下，随即应得干脆：“我在办公室。你现在过来吧。”
“好，我马上到。”祁同伟挂了电话，从椅背上抄起外套穿上，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快步出了办公室。他下了楼，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省厅大院，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开得比平时快了几分，遇到红灯就烦躁地拍一下方向盘。
到了省委大院门口，他下了车，快步走进大楼，上了楼，沿着走廊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秘书见他过来，侧身让开了门口，低声说了句“高书记在里面等您”。祁同伟推门走了进去。
高育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祁同伟没有立刻坐下，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之后，开口就是一句：“老师，出事了。高小琴落在了赵东来的手里。”
高育良正要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变成了一种明显的惊讶和凝重：“什么？高小琴落在了赵东来手里？怎么会这样？同伟，你是怎么办事的？你不是把她送出去了吗？”
祁同伟在椅子上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明显压着的懊恼和自责：“老师，是我的原因。我没想到赵东来那个家伙竟然盯上了高小琴。我送高小琴到机场那天，赵东来的人就跟上了同一班飞机。”
“高小琴到了港岛之后待了几天，昨天要从港岛乘飞机去境外，结果在从港岛住处去机场的路上，人就被截走了。港岛那边接她的人没接到人，电话也打不通，我这边一查，才知道是赵东来的人动的手。”
高育良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站起身来，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走了两步，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祁同伟见状，立刻从桌上拿起打火机，走上前替高育良点燃了。
高育良吸了一口，把烟雾缓缓吐出来，夹着烟在办公室里又走了两步，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祁同伟，语气沉而稳：“你是怎么查出来高小琴落在赵东来手里的？”
祁同伟连忙把情况说了一遍。从港岛那边没接到人、高小琴电话关机，到他让老林查航班信息，确认高小琴根本没上飞机；再到他调出高小琴从京州飞港岛那趟航班的乘客名单，发现一个叫陈默的人临时买了票，起飞前不到一个小时才出的票；再到他查了陈默的底细，发现这个人是刑满释放人员，故意伤害的案子，经办单位是京州市局；最后到那个私人关系回话，说陈默那张机票是赵东来亲自打招呼买的。
他把这些一条一条地摆出来，说完之后补了一句：“老师，这些线索凑在一起，十有八九就是赵东来做的。”
高育良听完了，缓缓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但那种沉里带着一种认可：“你说得对，这件事十有八九是赵东来做的。陈默是京州市局经办过的案子里的人，又是赵东来亲自打招呼买的机票，这两条线一碰，跑不了他。”
他把手里那根烟送到嘴边又抽了一口，然后问出了那个最要紧的问题：“同伟，你觉得高小琴会不会出卖我们？”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两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斟酌：“老师，应该不会。高小琴跟了我这么多年，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她从来没有往外漏过一个字。她这个人，嘴紧，也拎得清轻重。可……”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半度：“可要是万一赵东来动用了严刑逼供的手段，那就不好说了。高小琴是个女人，再硬气，也扛不住那些手段。万一她扛不住，把不该说的都说了，那我们就被动了。”
高育良自然明白祁同伟的意思。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摁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既然赵东来来暗的，那我们就来明的。”
祁同伟抬起头来，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坐回椅子上，语气条理清晰地展开：“你这样，去联系一下高小琴的助理，或者她的秘书，让她们向港岛警署报案，同时向省公安厅报案，就说高小琴失踪了，让他们立案调查。”
祁同伟愣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追问了一句：“老师，这样一搞，高小琴出去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吗？她本来就不该出去，这一报案，全省都知道她人在外面，到时候上面一查，她出去的手续、出去的缘由，全都得翻出来。”
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清了局势之后的干脆：“暴露就暴露了。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把水搅浑，说不定能为我们寻找到一线生机。”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祁同伟脸上：“高小琴现在是什么身份？只要她还没被逮捕，只要还没下拘捕令，那她在法律上就还是汉东省的优秀企业家，是山水集团的总经理。她失踪了，她的助理报案，港岛警署和省公安厅都得立案。这一立案，事情就摆到台面上了。”
“我倒要看看，赵东来有什么反应。高小琴失踪的案子一立，赵东来手里攥着人，他敢不敢承认？还有沙瑞金和陆乐延，省公安厅立了案，案子报到省委，他们又会有什么反应？”
祁同伟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顺着高育良的话往下想了一层，觉得这条路虽然冒险，可确实比坐等着赵东来出牌要强。把水搅浑，乱中取胜。
高育良看着他那副反应，语气又沉了半度：“同伟，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办法了。走一步看一步，乱中取胜。你回去马上安排，越快越好。”
祁同伟立刻站起身来，语气干脆而笃定：“好的老师，我这就回去安排。”
高育良点了点头，朝他摆了摆手。祁同伟转身朝门口走去。
出了省委大楼，祁同伟快步走到停在路边的车子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先掏出手机，翻到高小琴那个心腹助理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日常的客气：“祁厅长？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