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高速路。
冬日的阳光洋洋洒洒照进车窗。
鹿莓还有些没睡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看向旁边开车的男人。
所以,宗越还是陪她一起去疗养院了。
刚出发那会他就接了三个电话,无一例外全部都推掉了,理由就是忙,合伙人要是知道他在忙什么的话肯定是不乐意的。
宗越自我感觉良好,长指托着方向盘,没话找话,“今天天气真好,对吧,老婆。”
“嗯……”她托腮。
“好久没给我老婆当司机开车了,不用太感动。”
“……不是你非要跟来的吗?”
她都说不要了,但他偏要跟过来,自己跟过来就算了,还把大白也带来了。
鹿莓扭头看向后座很大一坨的大白狗。
“我们去疗养院,为什么一定要把大白带着?”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喜欢遛狗。
“因为。”宗越说,“白烬想偷狗。”
“?”
“他说大白是他们养的狗,现在既然桑洛回来了就应该把狗还给他们。”
“他怎么能这样,当初他不是还带着狗一起被火烧死吗,现在怎么好意思朝我们要狗。”鹿莓一个激灵坐直身子。
“你又不知道,他脸比钥匙还容易丢。”
“太不要脸了,这狗肯定不能还给他,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鹿莓愤愤不平,“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喜欢大白,他只是想拿大白讨好桑洛的吧。”
白烬这人吧,性子太极端绝情,对世间万物都无所谓的态度,任何生命在他眼里和蝼蚁没区别,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相比而言,还是宗越更有点人样。
虽然每天叫大白肥狗,但真遇到事,他还是很珍惜大白的。
况且,大白和他们一起生活这么久,就像个孩子一样,不可能轻易割舍。
“放心。”宗越安抚,“他偷不走的,这狗身边我也安插了很多保镖。”
话虽如此,鹿莓依然隐隐有些担心。
她知道白烬的为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今天不来偷,不代表明天不偷,以后可能要打持久战了。
鹿莓的困意都被吓醒了。
手机响起震动声,她低头看了眼,抿了抿唇,又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
“怎么了?”宗越敏锐看了她一眼,“又是哪个小三哥给你发消息了吗,怕我看到,还把手机藏起来。”
他的洞察力太强了,鹿莓想隐瞒是不可能的,只好老实巴交回答:“舞团的消息。”
“舞团怎么了?”
“老师说年后有个去法国巴黎进修的机会。”
“哦,然后呢,你在名单上吗?”
她是首席,肯定在名单上,再看刚才那表情,没准不仅要进修,时间还蛮长的。
鹿莓指尖无措地捏紧,吞吞吐吐了会,“上次的演出大获全胜,为舞团带来了很多粉丝和流量,老师说成名要趁早,建议我去巴黎学习三个月。”
“三个月?”他不由得提高音量,“这你要是去的话,你老公在家不得饿死。”
“……你为什么会饿死,没人给你做饭吗。”
“不是肚子饿。”
她眨了眨眼睛,思考了片刻。
也不知饿的是他哪个地方了。
“我还不一定去呢,老师的意思也不是非要我去。”鹿莓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甜糯的鼻音,“怎么啦,你舍不得我去。”
“你这不废话,港岛一天我都不想分开,更何况是三个月。”宗越尾音沉落,停顿片刻,“但是吧……看你怎么选。”
但是他也不是会阻止她慢慢变好,发展自己事业的老古板。
他希望她能自主选择,可以选择他,选择事业也行。
如果真的非要异地的话,他也可以随时随地飞过去,只要想见面,别说是巴黎了,就算是南极他也能坐船游过去。
“我都行。”鹿莓语速缓慢,“老师说我继续留在国内演出增加经验,以后再出去见见世面也行的。”
毕竟她现在只有一个大型演出首席经验,贸然出去的话容易怯场。
说这么多,她其实是不想出去的。
至少现在不想。
一来是舞台经验确实不足,二来是她并不像和宗越分开那么久。
今天太阳好,疗养院主楼前的花园附近,不少护工推着老人出来散步。
鹿母也在其中,旁边还有个患了老年痴呆的老太太。
两人一个疯子一个傻子,竟然没有闹出事来,反倒一片祥和。
走近后,鹿莓才发现那个老太太和外婆有三分相似。
“我好像知道我妈妈为什么不愿意换病房,不愿意离开这里了。”她深吸了口气。
宗越一手牵着狗,一手抬起遮阳,远眺不远处的光景,“嗯?”
“她旁边的老太太,和我外婆很像,她可能是把人当成我外婆了吧,不想分开。”鹿莓吸了吸泛酸的鼻子。
说到底,妈妈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外婆。
外婆的死是她终生之憾,永远无法释怀,所以把自己困住了。
留在这里,可以看见似曾相识的人,可以忘掉过去的悲痛,在潜意识里,她自己是不愿意“痊愈”的。
他们过去的时候,鹿母像个没有开智的小孩似的,缠着护工,“吃苹果,我要吃苹果。”
护工耐心哄着,“好好好,我现在就削给你,你坐在轮椅上不要乱动。”
鹿母很听话地坐下来。
院长也在这边,也很有耐心开导:“鹿女士,你女儿来了。”
鹿母懵懵地歪着脑袋看过去。
鹿莓一有空就来疗养院,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母亲也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这是不是代表着离痊愈越来越近了。
“我女儿……在哪?”鹿母低声喃喃,“是鹿莓吗……她在哪啊。”
“妈,我在这里。”鹿莓下意识靠近,但院长拦了她一下,让她保持安全距离。
饶是人就站在眼前,鹿母依然疑惑地看着她,仿佛在脑子里思考,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
她有很严重的认知障碍,院长认真又介绍一次:“这是你女儿鹿莓,你还记得吗?”
“嗯……”鹿母点头,嘴上答应,眼神迷茫。
“还有,这位是你女婿。”院长又指了指宗越。
鹿母看过去,晃了晃脑袋,指着宗越,又指了指坐在地上的大白,“谁是我女婿?”
大白以为向它招手,立刻撒开小短腿,屁颠颠跑过去。
跑到半路,被狗绳子扼住了喉咙。
宗越把它拎了回来,长腿迈开两步,郑重其事向丈母娘介绍:“妈,我是鹿莓的丈夫宗越,也是您的女婿。”
鹿母一时半会消化不了他的话,喃喃重复:“女婿……”
不知道女婿是什么,但鹿母开心地咧嘴笑了,两只手抬起来用力地鼓掌,“我有女婿啦……”
鼓掌后她又向大白招了招手,“女婿过来……”
被完全忽视的宗越捏了捏眉心。
丈母娘的病情似乎还是老样子。
狗和人都分不清。
护工这时递来一个果盘,上面放着削好的苹果块,耐心哄道:“不是想吃苹果吗,我们来吃苹果吧。”
护工们又哄又诱把鹿母哄过来吃苹果,但吃到一半,鹿母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朝不远处挥了挥手,“卫山,卫山!过来!”
宋卫山知道鹿莓和宗越来了后手忙脚乱地赶了过来。
这地方的日子不是人待的,全都是些半死不活的人,要么就是垂死的老人,他一个正常人要是再待下去的话迟早要疯。
他现在不要求做什么大事业了,只求宗越能把他放出去,让他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就行了。
“宗少……”宋卫山颤抖着脚步跑过来,“宗少求求你……”
他还没走到宗越跟前,鹿母就挡住了路,“卫山,卫山你想吃苹果吗?”
“你——”宋卫山不耐烦正要骂人,看到鹿莓在后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憋了回去。
“卫山想吃苹果,我要给他削苹果吃!”鹿母从一个果盘里拿出一个完整的苹果,“我的刀呢,给我刀!”
护工哪敢把水果刀随随便便给她,“我来削就行了,鹿女士您就在这里等着吧。”
“那你削吧,我在旁边看着,削快点。”
护工只好拿出水果小刀,一手拿着苹果,一手小心翼翼削了起来。
鹿母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像是真的正儿八经督促护工削苹果。
“我都说了我不吃苹果,还让我吃。”宋卫山气急败坏。
“你吃,卫山你不是最喜欢吃苹果吗。”
“我不吃!你滚远一点。”宋卫山忍无可忍,“这地方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鹿莓,你要是还把我当爹的话就赶紧带我出去。”
“不然别人要是知道你们让我待在这种鬼地方,会觉得你是个不孝女的。”
“天天和这个疯子待在一起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就在一块完整的苹果皮掉在地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掉以轻心的那一刻,鹿母突然抬手,从护工手里夺走了那把水果刀。
以闪电般的速度,飞快利落地把刀尖的位置对准了宋卫山的胸口。
鲜血淋漓四溅。
空气仿佛静止了。
刀尖插来的那一刻宋卫山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脏话,剧烈的痛觉让感知力迟钝,他说完最后一句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但想逃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那把水果刀毕竟只是水果刀,插入皮肤后离心脏还有一些距离,没有一击致命。
护工尖叫出声的那一刻,宋卫山捂住不断流血的胸口,下意识往后退缩。
红色的血似乎刺激到了鹿母的神经,潜意识里的某种恨意正在慢慢苏醒,刚才痴傻的表情转换为释怀的笑,看着眼前印象中最深刻的男人,“卫山……你是不是要死了……哈哈哈……”
宋卫山顾不上那么多,转身就跑,鹿母紧随其后,“卫山……等等我……”
扑通一声。
宋卫山从十层台阶摔了下去。
胸口血流不断但到底没影响生命,这一摔却让他摔了个四仰八叉,脊背扭转,错位骨折,人仿佛瘫痪了似的连句话都喊不出来。
鹿母被两个护工架住了,她不像之前那样挣扎,反而很平静,看了眼台阶下的人,看了眼天上的云,仿佛这只是个寻常的一天。
她忽然闭上双眼,无尽的疲惫席卷全身,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