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个休沐日，醉江楼三楼那间雅间又坐满了。
上回十个人在这儿吃饭，今日来了七个：姜昭、裴湛、张惟明、陆时予、卢析、贺宗明，还有秦墨。谢兰台还在鸿胪寺陪使臣，江景行和方澹排了值。
孙桂娘亲自上来添过一回茶，叫后厨多上了一道蟹粉豆腐。
菜上到一半，贺宗明搁下筷子，叹了一口气。
“你们是没听见，外头如今把那三个姑娘说成什么样了。城东那边说，其中一个是哪家老爷的外室，大娘子容不下，连带着把两个姐妹也害了。还有更离谱的，说她们三个是善堂养大的女飞贼，专偷大户，这回失了手。”
陆时予拿扇子敲了敲桌沿：“女飞贼？”
“茶楼里讲的。”贺宗明道，“讲得有鼻子有眼，说那个最大的会飞檐走壁，最小的会缩骨。”
卢析皱起眉头：“这些话，有一句是有凭据的么？”
“一句也没有。可是听的人都信。”
秦墨一直在低头吃那碗蟹粉豆腐，这时候放下了勺子。
“外室那一说不对。女飞贼，更不用提了。”
桌上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府里前些日子得了一本许青禾留下的手记，厚厚一册。”秦墨道，“她四岁半进的怀幼堂，从吴先生教她写字起，就在本子上记自己的事，一直记到长大出堂以后。本子里跟案子相干的，我不能说。她们三个平日怎么过的，吴先生他们都对过，这些可以讲。”
贺宗明先点了头：“你说。”
“那本子打开来，最前面那一页，满满写的全是她自己的名字。许青禾，有大有小，歪歪扭扭。前头几个「禾」字，头上都少了一撇，写成了「木」。”
秦墨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虚虚划了一个“禾”字，划到头上那一撇，停住了。
“吴先生说，那年冬天他教她写这个字，跟她说，底下是根，中间是秆子，头上这一撇，是抽出来的穗子。她老是把穗子丢了。吴先生就问她，你是禾苗，还是木头？”
陆时予笑了一声：“她怎么说？”
“她说，我是禾苗。吴先生说，那就把穗子添上。她就趴在案子上，写了一整页。页脚底下，是吴先生添的一行小字：许青禾，四岁半，入堂。”
姜昭想着一个小丫头趴在案上，攥着笔，给“禾”字添穗子，忍不住笑了。
张惟明也低着头笑，笑完了，把手里那根筷子摆正了。
“她的字后来写得极好。堂里的大管事魏绍安，孩子们都叫他魏伯，见她字好，送过她一刀新纸，叫她只管写，写坏了再去找他要。后来她出堂做事，那份差事，也是魏伯给荐的。”
秦墨说到这里，把手收了回来。
“她刚进堂那几日的事，是吴先生告诉我们的。那天下着雪粒子，有人把青禾领到堂门口，往门里一推就走了。
“青禾身上只一件单衣，鞋都湿透了。堂里有个大些的男孩子，七八岁，叫顾承安，跑过来拉着她去灶房烤火，给她盛了半碗米汤。夜里还摸黑从男孩子那屋溜过来，往她被窝里塞了一块烤红薯。”
“偷的？”贺宗明问。
“多半是。吴先生说，那年冬天灶房里的红薯总是少。葛婶，就是堂里管孩子吃喝的那位，骂了一冬天的耗子。”
陆时予拿扇子掩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转过年开春，堂里又来了一个小的，就是陶春娘。比青禾小两岁，怕黑，一熄灯就哭，哭得满屋子的孩子都睡不着。
“葛婶没法子，把她抱到最里头，搁在青禾旁边，说你是姐姐了，你看着她。青禾也不会哄，就伸手把她的手攥住了。春娘攥着她的手就不哭了，后来夜夜都要挨着她睡，挨不着就不肯躺下。”
“宋巧儿呢？”卢析问。
“巧儿又晚几年，进堂的时候才四五岁，话都说不利索。那几年堂里的孩子迷躲猫猫，大孩子嫌她小，不带她藏，她就跟在找人的后头跑。可一院子的人，数她找得最准。
“有一回春娘藏进米缸里，盖子没盖严，一角衣襟露在外头，巧儿踮着脚往缸里一指：春娘姐姐！春娘听见从米缸里钻出来，一头一脸的米糠，气得直跺脚，巧儿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说：你的衣裳露出来了。”
贺宗明忍不住拍桌子笑。秦墨等他笑完，才接着往下讲。
“青禾也和她们玩，有一回藏了个谁都找不着的地方，躲了一下午，一直躲到闻见灶房的饭香，自己饿得爬出来了。出来的时候一头的蛛网。
“全堂的人找了她一下午，葛婶以为她掉井里了，叫人拿竹竿往井里捞。顾承安提着灯笼满院子喊，看见她，冲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嗓子都喊哑了，说你再这样，我不管你了。”
张惟明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她叫葛婶罚着站了一顿饭的墙角。第二天，顾承安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掰了一半给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那半块糖，她没舍得吃，拿纸包着，藏到自己的地方去了。”
雅间里静了一会儿。窗外楼下的街上，有个货郎摇着拨浪鼓过去，咚咚的声音一路远了。
“堂里还有个规矩，新来的小的，派一个大的带着。顾承安带青禾，青禾带春娘，后来又带巧儿，巧儿大了也去带更小的。吴先生说，像一串糖葫芦。”
秦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还有一个叫邵进的，是堂里最早出去的那几个。识字，会打算盘，进了一家南货行，做到了账房里的二把手。有一年冬天他回来，挑着一副担子，两大包麦芽糖，一捆纸，几支笔，还有给吴先生的一包茶叶。
“孩子们把他围得连门槛都跨不进去。巧儿那时候还小，扒着他的担子问，邵进哥，你往后还回来么？他说，这是我的家，怎么不回来。”
“那天青禾在本子上，只写了一句。”秦墨把茶盏搁下，“这里也是我的家。”
姜昭看着桌上那碗渐渐不冒热气的豆腐。
“没有爹娘，没有族里的人。”她慢慢道，“可一个带一个，大的给小的偷红薯，小的跟着大的学写字。这些人凑在一处，就成了一家子。”
“出了堂，在外头遇上难处，能去找的大概也还是这些人。”裴湛接着她的话道，“外头人家有宗族，有姻亲，有同乡。他们只有彼此。”
张惟明一直低着头听，这时候道：“吴先生教他们识字、打算盘，也不单是哄孩子。邵进凭一手算盘进了南货行，青禾凭一笔字去做事。没有这些，出了堂门，什么也靠不上。”
“有本事是一回事。”陆时予把扇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我在吏部看的是官员，跟堂里的孩子找活计不是一回事。可有一样我是看熟了的：本事摆在那儿，也得有人肯替你开这个口。这些孩子没有族里的长辈，魏伯一张荐帖，就是他们的门路。”
卢析剥着一只蟹钳，剥了一半，停了手：“青禾藏的那半块糖，后来吃了没有？”
“本子上没写。”秦墨道。
卢析“嗯”了一声，把那只蟹钳剥完了，搁在碟子里，没吃。
“后来她们都长大了，一个一个出了堂。”秦墨道。
“青禾十九岁上，去了城北的毕家绣坊。毕掌柜是个女人，说话利落，眼睛也毒。青禾的绣工不好，针脚怎么也走不匀，毕掌柜看了两回，倒看出她字写得好，算得也清楚，就不叫她绣了，改让她管账。
“坊里那几年的旧账，她拿小楷重新誊过一遍，还替毕掌柜找出一笔她自己都忘了的欠账。”
“来绣坊订活的，有官宦人家的内眷。人家见柜上记账的是个年轻姑娘，字写得那样好，都要多看她两眼，还有人问她念过几年书。那几天，青禾在本子上写：原来会写字，在外头是叫人看得起的。”
“那她怎么又回去了？”陆时予问。
“做了两年，堂里说人手不够，吴先生眼睛不中用了，小的又多，叫她回去帮忙。毕掌柜留她，给她加钱，她也不肯。她跟毕掌柜说，家里头有好些小的，要人照看。”
秦墨的话慢了下来。
“再说春娘，十八岁上，堂里荐她进了城东一户官宦人家，当侍女。后来那家老爷收了她，做了妾。她在那府里过得如何，外头说什么的都有，官府还在问，我不好替她说。“
陆时予的扇子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停住了。
“侍女，后来做了妾。”他道，“是她自己愿意的么？”
“不知道。”秦墨道，“眼下说是的、说不是的，都拿不出凭据。”
陆时予把扇子收拢了。
说到巧儿，秦墨的口气松了些：“巧儿十六岁去了城南的灯坊。灯坊的老板娘姓钟，嗓门大，最爱骂人，可她骂巧儿，骂得跟别人不一样。
“有一回巧儿调了一盏走马灯的轴，转得又匀又稳，钟老板娘把灯往桌上一顿，当着满院子的人骂：你调得这样匀，叫那几个干了十年的老师傅脸往哪儿搁！”
贺宗明一口茶差点呛出来，赶紧拿袖子掩住了嘴。
“骂完了，转头就跟灯坊里的人夸，说这丫头往后是要自己开铺子的。巧儿也跟她说过不止一回，要在灯坊斜对过那条巷子里开一间。
“门脸不用大，门口挂一排走马灯，一转起来，满巷子的人都看得见。她攒了几年，跟钟老板娘算过账，还差十一两。照她那样攒，再有三年就够了。”
雅间里静下来。
卢析把碟子里那只剥好的蟹钳往远处推了推。
陆时予把扇子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青禾的差事，是魏伯荐的。春娘进那户人家，是堂里荐的。”他道，“巧儿那份呢？”
“也是堂里托人说的。”
“三份差事，都是堂里替她们寻的。”陆时予道，“她们自己挑过没有，不好说。”
“人出了堂，跟堂里的牵连却没断。”裴湛道，“谁替你荐的差事，逢年过节回去看谁，都还在一处。”
姜昭隔了片刻才开口。
“所以她们信堂里的人。那些人把她们养大，又替她们寻了活路，她们想着报答，也是真把那儿当家。
“要是有一天，她们看见堂里有人做了对不住孩子的事，最先要过的，是自己这一关：信不信。她们不愿冤枉养大自己的人，可看见了，又不能当没看见。”
她说完，低头喝了一口茶。
“同一个春娘，在外头人嘴里，一条街一个样子。”贺宗明低声道，“秦兄今日要是不说，我还当她真是什么外室。”
秦墨提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没有马上喝。
“还有一件，一半是传闻。城南有个给堂里送菜的老汉，在菜市上跟人说过一句。他说堂里有个小姑娘，十来岁，每回他去送菜，那孩子都蹲在灶房门口帮着择菜，择着择着，就跟他说，我家里有爹有娘，我不是没人要的。
“老汉说，堂里的人都说那孩子早些年发烧烧糊涂了，说胡话。这话官府在核。”
姜昭握着茶盏的手停住了。
“钟老板娘那边，也说过一件。巧儿这一两年，带过一个堂里的小妹妹来灯坊，教她糊兔子灯，来过三四回。
“那孩子不爱说话，可手巧，糊出来的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巧儿还夸她。巧儿跟钟老板娘说，等铺子开了，就叫这个妹妹来给她当帮手。”
卢析抬起头：“送菜老汉说的那个，跟巧儿带去灯坊的那个，是一个孩子么？”
“还没核实。两边的人互不认得，官府还没对上。”
卢析点了点头。
姜昭把茶盏放下了。上回秦墨说的那一处，是一份报失的旧卷，跟名册上一个孩子的年纪、耳伤相近，人还没核实。这一回又冒出一个说自己有爹有娘的孩子。
姜昭说的很慢：“巧儿自己都还没开铺子，就先给那小姑娘留好了位子。她是真把人当妹妹疼。”
雅间里静得听得见灯芯响。
楼下街上的拨浪鼓又响了一阵，这一回是从远处响回来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秦墨看着他们，过了一会儿才道：“事情还没查清，暂且别往外说。”
裴湛点了点头。姜昭也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都点了点头。
张惟明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放得很轻，盏底碰着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陆时予低声道：“还差十一两。”
卢析把脸转向窗外，自言自语似的道：“也不知道她后来吃到糖了没有。”
贺宗明把手边那本桃红册子合上，压在了茶盘底下。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醉江楼门口挂起了两盏灯笼，红纸上写着店号，叫风吹得一晃一晃。
几个人在门口分了手。
秦墨往西回赁舍，张惟明和陆时予雇了一辆车，贺宗明和卢析顺路，一道往北走了。
裴湛站在台阶底下等她。
姜昭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一家灯铺。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排灯，有走马灯，有莲花灯，有鲤鱼灯，还有几盏兔子灯，灯里点着蜡烛，照得半条街都是暖黄的光。
她想起湖上那一夜。
那时候，她连那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许青禾，小时候总把“禾”字的穗子写丢的那个姑娘。巧儿想开的那间铺子，门口大概也要挂这样一排走马灯。
姜昭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裴湛身边。
他看着那排灯，过了一会儿，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让开一辆过来的车。
车过去了。
灯铺门口那盏走马灯，纸人骑着纸马，一圈一圈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