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唯拉开电闸，打开几盏日光灯。
昏弱发青的光源洒下，能看到下面这层更加宽敞，整体上是“一个大场地+周围多个小房间”的格局。
“框——————”
再转头关好门，回声久久不散，那种“被遗弃的冷清感”更强了几分。
因为整个场地太空旷了，只有零星数把翻倒的折叠椅、几块叠起的木板、一片剥落的墙皮、几排钉孔、一条垂下的断头电线......但周围那些小房间却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供人穿过的缝隙......
是不是谁在离开的时候，把所有能塞的东西都归入了视野边缘，只做了一场不愿告别的收拢。
言小晚联想起陆唯他爸陆见锋的职业，觉得这里在多年前，应该是个乐器行+唱片器材店+调律工作室之类的场所。
她侧着身子腾挪几步，透过一个小房间的窗，看了看外面老街的屋顶，和浦江对岸远处的钟楼。
“呜......”
江面上应该有船驶过，汽笛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很慢地消失。
陆唯又推开了一间曾经可能是用作听音室的门，门上当即留下了一个清清楚楚的灰层手印。
走进去，蹲下来。
旁边是摞在一起的沙发靠垫，还有包着塑料外套的功放机，和堆积木一般的音箱......靠墙那排CD架还在，碟片少了一小部分，乱了更多一部分。
陆唯蹲在那里数次伸手，似乎是想与物件们发生一些“交互”，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产生。
最后才终于在一台DVD机自带的小柜门里，翻出了一个已被掏空的信封，盯着上面“Blüthner，2005，滨城，曹”的潦草字迹久久出神。
2005，父亲的字，去世的那一年。
光线太暗，盯得眼睛不太舒服了，才又挪出去外面几步，抬头着自己小时候在墙壁上画的涂鸦。
其实，这几年也不是没考虑过将1楼或3楼也租出去，机会也有，最初有几家做大排档餐饮的找到过自己，后面还有过一个卫生条件相对更好的服装店，但终究没有谈成......
归根到底，还是自己不知究竟该与这旧物旧地作何种相处，既无法再派上用场，又做不到一弃了之、腾空了之。
“小陆同学......”不知过了多久，言小晚轻唤一声。
“嗯？”陆唯从神游中抽回思绪，扭过头去。
少女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安静地看着自己。
不知道站多久了，看样子，她刚才可能一直寸步不离跟在自己旁边。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在云栖的春节里，言小晚有听过陆唯讲起自己以前的一些事情，关于父亲如何从小时候就带他拆钢琴玩，关于三口之家如何在各个房间里捉迷藏，关于如何将不许吃的零食偷偷藏匿在听音室的角落......
那些时候的陆唯似乎永远是一种云淡风轻的姿态，在那座洋溢着冬日暖阳的县城，这个男孩子带着温柔的笑，用一种富有奇特吸引力的稳定特性，讲述起种种往事，其中不乏趣意，一切都似乎埋藏在一个巨大的棉絮枕头里。
但如今，她能如此真实地感受到陆唯的所有沉郁与失落，自从进入门里后，陆唯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谢谢。”陆唯说道。
“谢什么！”少女抿嘴。
为了一个“想叫你一声”而道谢，小陆同学是能感到我存在的方式的啊。
“听不听点东西？”她又问。
“听什么？”陆唯将信封折进口袋。
少女拉开书包的侧袋，拆出一张DVD，双手举起封面，挡住自己的小半边脸，朝他眨了眨眼——
“我们听一遍完整的马二怎么样？”。
EuroArtsd的圆标印在封面一角，左半区域是米白到深蓝的渐变，黑字写着【Gustav Mahler， Symphony No.2“Resurrection”】；右边则拼着三张彩色剧照，指挥抬手仰头的特写、木管声部、弦乐声部。
2003琉森音乐节live版，指挥：克劳迪奥·阿巴多，
陆唯眼神在封面上停留了两秒，用动作应答了她的提议，找插板，搬东西。
在多年未启的DVD机中，选了可堪一用的一台，从小房间拖出。
又拖出了寥寥几台可堪一用的音响，堆在空地上。
在这样的当下去听马勒的《c小调第二交响曲》，无论从何种意义上说，都是一种无法令人理解的举动，恐怕就连“在昨天以前的”两人自己，都未必能理解这其中的含义与预言......这里的空气实在荒凉寒冷，地面开阔、照明晦暗、灰尘厚重，零零散散的板材与坐凳倒伏各处，甚至将一切称之为“一片废墟”也不为过。
而那堆临时组起的音响，就像死海中的一座孤岛。
两人选了个靠墙位置，用包里的纸巾擦出一小方空地。
陆唯又走到那堆设备前，略微调整摆位，清理插板的灰尘，接线，排查一些久远的小故障。
“03年的Lucerne Festival，当时我有在现场的。”
少女靠墙抱膝坐下，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埋头调试的陆唯手里慢了几分。
03年的琉森音乐节，那个避暑的艺术圣地，那个如宝石般美丽的名字......对陆唯而言，它们是只存在于精神巡礼中的事物，是只能借助于网络和唱片而窥见一缕的秘史。
一如对陆唯而言，那个在当时只有8岁9岁多的女孩本身的生命。
“那时候我还在中音附小上学，暑假我妈带我去瑞士玩，顺便看几场音乐会，其实她原本是想去苏黎世买什么东西，琉森只是路过。”
“但那年阿巴多大师刚回归，音乐节一票难求。我爸的管家Tamaru先生送来了几张票，是从几个赞助人手里转赠来的，和我爸有业务往来的几个欧洲银行家......Tamaru跟我妈说您可以带小晚去，言先生自己兴趣一般，而且那短时间有什么业务要谈。”
“记得那时我妈好像有点犹豫。大概是听音乐会是件好事，但她不太想让我听马勒，说小孩子听了不好，而且动辄七八十分钟也不一定坐得住......”
“但Tamaru先生送票时感叹说，阿巴多大师啊，任何一个能去却没去的人都会后悔的，最后我妈还是带我去了。”
“小时候的事情你记得好清楚。”陆唯感叹一声，手头没停，擦拭着激光头的窄缝。
阿巴多大师当年得过胃癌，03年抗癌初愈，在死神的门关里走了一遭，才重新回归乐坛，当然，其身体状态肯定是无法担任像柏林爱乐这样T0级常备乐团的总监了，所以他将自己的余生献在了琉森的山色风光里。
“是的啊。”言小晚顿了一下，脸颊现出笑意，“8岁也不算很小了呢，更小一些年纪的事，的确没什么连贯的记忆了，但好像03年的这个暑假，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分界线......哎，好远的事情，小陆同学会不会觉得我扯太多了？”
陆唯手中擦拭的动作稍停。
“没有的事。我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