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离那双常年无波的眼眸，极其细微地顿了一瞬。
啊。
他听到了什么？
队长......？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进耳朵里，却像一柄裹着旧时光的利刃，猝不及防扎进他不见阳光的心口。
他有多少年没有被这样称呼过了？
黑斗篷的帽兜投下浓重的阴影，把卜离大半张脸藏在黑暗之中，旁人看不出他神情的变化。
只有垂在黑斗篷之下的那双手，指尖蜷起，指甲嵌进掌心。
卜离心底翻涌的所有惊疑、恍惚、隐秘的期盼，一股脑往上涌，又被他凭着长久以来的隐忍，死死按回深处。
他不敢认。
也不敢顺着这个称呼往下想。
五年，是他留不住祝如愿的五年。
卜离在失去里熬到麻木，见过太多以假乱真的幻影。
他怕他一旦伸手，眼前这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剩下的只有漫无边际、比从前更甚的荒芜。
可当他抬眼，撞上少女眼底那片灼灼闪耀的光。
就是这一眼。
尘封五年的记忆轰然炸开，无数鲜活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地在他脑海里翻涌奔袭，那些久远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贴着他的耳膜响起。
“队长我愿意，我愿意的......”
“队长，我不会走的......我们是【灵媒】，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就算是死亡也不行......”
“队长，你的禁墟不是继承死者意志，孤独地背负所有而活着，而是在我们生前许诺会一直陪伴着你，死后也不会分开，这才是【灵媒】。”
“好呀，我会一直陪着队长的。”
“队长，我们走吧……最后，我想去暖和点的地方睡觉了。”
“我很高兴加入【灵媒】，并以此为荣。你是我遇到的最最好的队长啦！”
“可是我也好想回家......好累啊，这次终于不用再站起来了。”
“队长，这里，没有我的家啊——”
一句一句，甜与痛紧紧缠在一起，反复碾过卜离的心神。
雷光在兜帽边缘轻轻跳动，绷得极紧的下颌，激动到发颤。
漫长窒息的沉默漫过山林。
许久，卜离的声音从兜帽下飘出来，低沉沙哑，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在发抖。
“......是你吗？”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押上了他整整五年不敢落地的期盼。
祝如愿迎着阴影里那道焦灼的视线，没有躲闪。
山风撩起她鬓边碎发，唇角漾开一抹浅而软的笑，清亮的声音穿过林间的风，直直送到他耳边。
“队长此刻心里想得是谁，那我就是谁。”
轰——
卜离心底的荒原，轰然崩塌。
仅凭寥寥两句，加上她望向他的眼神，他好像又窥见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灵魂。
只有她，温柔里裹着不屈的锋芒，笑的时候明媚张扬，骨子里是不肯折腰的韧劲，任何幻境都复刻不出她的样子。
曾经，不得不还给太阳的那束光，好像又落在了他身上。
积攒五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冲破所有枷锁，失而复得地狂喜如同滚烫的浪潮席卷全身，压过长久以来的惶恐。
卜离根本无需更多的辨别，他只知道，思念之人就近在眼前。
那些独自熬过的孤寂，全都在此刻涌上来，冲撞得他浑身发抖。
连身侧流转的雷神柱都跟着剧烈震颤，雷光疯狂窜动，噼啪炸出大片刺目的电光。
兜帽下的眼眶发烫，压抑多年的哽咽冲破喉咙，轻得像一声梦呓：“小元宵……”
“队长，麻烦你等我一下哦。”
旁边的呓语一直盯着他们俩，抓住二人重逢分心的这个机会，咬着牙把身上剩下所有的力量全都逼了出来。
黑暗的空间裂隙在他身侧滋滋拉开，他不敢多耽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拼尽全力就想往缝隙里面钻，打算直接跑路。
祝如愿手腕一翻，银白色长剑旋出一道冷亮弧光，凌厉的剑芒破空追上，快得叫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只听骨头断裂的闷响混着剑锋划破皮肉的声音一同响起，呓语的一条腿直接被斩断。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一下子炸开，把山林里刚刚那股又酸涩又滚烫的气氛彻底冲散。
卜离浑身一震，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些想念、震惊和狂喜，全都被这一声惨叫硬生生打断，纷乱的神志一点点拉回现实。
呓语，同样是他追了整整两年的猎物。
他下意识地抬手，本想阻拦，可指尖抬到半空，又慢慢、缓缓垂落回去。
卜离看着树下那道身影，心底暗自惊叹。
他们的小元宵，比以前更强了。
强到连他这个当队长的，都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境界，摸不透她真正的实力了。
她那样要强，又是那样骄傲，如果他贸然出手帮忙......她会不高兴的。
祝如愿嗤笑一声：“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想亲自杀你，可没说你还有机会逃走啊。”
断腿的剧痛几乎要把呓语的意识撕碎，他捂着伤口，冷汗把身上精致的燕尾服浸得湿透。
他咬紧牙关催动自己的神墟【梦歧】，企图颠倒幻梦和现实，以此来达成治愈自己的目的。
可这一次，任凭呓语如何消耗精神力，腿上那道狰狞的创口依旧血流如注，血肉翻涌，半点愈合都没有愈合的迹象。
而且他的灵魂也像是被削去了一角。
一股刺骨的恐慌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这是什么样的伤口，居然连他的神墟都无法治愈！
他喘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发抖，艰难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这把剑——”
祝如愿此刻心情正好，指尖轻轻一转，手腕灵巧地挽出一个漂亮利落的剑花，银亮的剑身映着落日和雷光，她大大方方把这件战利品展示给对方看。
“拿这把无物不可斩的神器来杀你，确实有点大材小用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过，我乐意。”
天丛云剑和独属于她的剑意。
卜离面上懊悔，心里越发的干涩。
原来叶司令给他发的信息是真的......是他太相信自己了，明明可以早点来见她的。
祝如愿大发慈悲：“还有什么遗言吗？陈二牛。”
呓语刚张开嘴，打算狠狠骂上一通，银光倏地一闪，剑芒扫过他的嘴，直接割下了他的舌头。
刺耳的怒骂声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团模糊黏腻的嗬嗬声响。
“嗯，多谢你的祝福。”
祝如愿听得出来，他还在拼尽全力骂她，词句肮脏不堪，可她一点火气都没有，干脆全都当成赞美收下。
她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又是一剑落下，斩去了他仅剩的另一条腿。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的未来是一片坦途呢。”
放屁！
呓语疼得浑身不停抽搐，往日里那副贵族绅士的做派荡然无存，五官扭曲狰狞，喉咙里不断挤出含混的低吼，恨得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根本没打算给他一个痛快！
她就是故意要折磨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实话，直接杀了你，都有点太便宜你了。我本来想留你一命，让你苟活着，每天都生不如死。”
祝如愿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表示惋惜。
“但你还有一批烦人的追随者，所以你还是死了吧。”
呓语和手下那些信徒签了灵魂契约，只要契约定下，信徒的灵魂就跟他绑死在一起，没法背叛，也没法脱身。
一旦呓语的灵魂彻底消失，所有依附他的信徒，都会跟着一同消亡。
杀一个，就能连根端掉他整支队伍，这种好事，她怎么可能放过？
而天丛云剑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能在灵魂上留下永不磨灭的损伤，用来了结他再合适不过。
祝如愿不想陪他耗下去了，也懒得继续再戏耍他。
她提剑上前，没有一丝迟疑。
第一剑直直刺穿他的心口，搅碎脏器，不等对方最后的生机彻底流尽，剑光再起，利落枭首。
末了，她剑尖一送，刺穿滚落在泥泞中的头颅，将他残存的意识碾得一干二净。
境界碾压，但依旧格外慎重。
祝如愿没有撑起剑气屏障隔开飞溅的血沫，温热的血顺着剑锋甩落，沾在她的衣物上，顺着布料慢慢洇开。
她垂着眼，任由这些血迹落在身上，于她而言，这血是污秽，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的荣光。
祝如愿握剑的手指缓缓松开一点，紧绷许久的肩背稍稍松弛。
......勇敢的女孩啊，这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了吧。
她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长气，正要转身，抬眼望向半空中立于雷神柱上的卜离。
可下一瞬，头顶的天光忽然被一重厚重的阴影笼罩。
卜离见她战斗结束，纵身从半空落下来，不等她开口，长臂一伸，牢牢圈住她。
高大的身躯弯下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弯着脊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轻轻蹭过她的皮肤。
这拥抱来得太突然。
“队长？”
祝如愿茫然地眨了眨眼，鼻尖撞上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悬在半空，不敢往他背上放。
她很快想起身上沾染的血迹，连忙轻轻挣了挣，小声提醒：“我身上脏......好多血。”
可卜离手臂收得更紧，力道刚好不会勒痛她，却牢牢将她圈住，仿佛生怕稍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微微发颤，拂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激起一阵酥麻又酸涩的痒。
“小元宵......”
这是祝如愿独属于【灵媒】的昵称。
明明是他俯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可到最后，却是她稳稳撑住了快要垮掉的他。
祝如愿清晰地体会到怀里人的难过，稳稳接住了这一声呼唤里的崩溃。
“我在的，队长。”
她刚刚悬在半空的手轻轻落下来，一下一下，缓慢又温柔地抚着他的后背，轻轻拍哄。
卜离埋在她颈窝，闷声，再一次低低唤她的名字。
她便软软地应他。
“小元宵。”
“是我哦，队长。”
一声唤，一声答，一来一回，循环往复。
卜离根本舍不得停下，仿佛只有这样反复听见她的回应，才能击碎心底盘踞五年的恐惧，证明眼前这个人不是幻觉。
渐渐的，他的嗓音蒙上厚重的鼻音，每一声呼唤都在发颤，哽咽一点点漫上来。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收紧了，又慢慢松开，像是怕抓疼了她，又舍不得放开。
温热潮湿的泪，悄无声息坠落在她颈侧，烫得她轻轻一颤。
卜离没有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拥地更紧了。
他的声音碎在她的肩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深重的自我苛责随着胸腔的起伏，一阵阵传到她身上：
“对不起……是我太弱了，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是我没用，把你带回了大夏，却没能救下你......”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
他积攒了五年的愧疚、悔恨、无力，全都借着这个迟来许久的拥抱，汹涌地倾倒出来。
祝如愿的掌心没有停下，依旧一下又一下，顺着他不住发颤的脊背安抚，安安静静陪着他，等他那一阵哽咽稍稍平息。
“队长，别再这样怪自己了。”
她侧过头，脸颊软软地贴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内里不停的震动。
“不要把我的死，全都算成你的罪责。我们一群凡人能从高天原死里逃生，本就已经是不幸里最大的万幸了。”
卜离的怀抱一僵，埋在她颈窝的脑袋没有抬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可是你救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考虑你自己。”
祝如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中毫无对自己牺牲的苦涩，满是她能与须佐之男对峙的自豪。
“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这么做。再说了，我也没有彻彻底底输给须佐之男，不是吗？我一人重伤，换了所有人平安脱身，还顺手夺走了高天原的两大神器。”
她说着，微微往后仰了仰身子，想要拉开一点距离，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
“哈哈哈要我说，守夜人的历史档案，都得为我单开一页。”
卜离下意识松了松环着她的手臂，微微偏过脸，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不肯让她看见自己落泪的模样。
祝如愿心底暗笑，原来还是要面子的吗？
她没有顺着他躲开，抬手轻轻贴上他一侧的脸颊，稍稍用力，把他偏开的脸转了回来。
兜帽滑落少许，露出那张异常年轻的面容。
“队长是我很重要的人，不要再拿过去的事反复折磨自己了。”
卜离那张平日里很少流露情绪的脸，此刻所有坚硬的外壳尽数崩碎。
眼尾浸着浓重的红，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黏在一起。
晶莹的泪珠还挂在下颌，水光顺着皮肤缓缓往下滑，明明是极具冲击力的一张脸，此刻却脆弱得一碰就会碎。
祝如愿静静望着他，心口先漫开一阵发酸的涩意，可下一刻，竟有一点点不着调地晃神，忍不住悄悄欣赏起这张年轻漂亮的脸。
要不说斩神出男模呢。
“虽然到现在也没能完全弄明白，我为什么能够死而复生。” 她的指尖轻轻蹭过他湿润的脸颊，耐心地把一道道泪痕慢慢拭干净，“但我一直觉得，是队长，为我求来了这场奇迹。”
祝如愿是上天赐予【灵媒】的一个奇迹，而卜离也为她向西王母苦苦祈求，为她争来一线活下去的生机。
于他而言，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属于【灵媒】的这束光。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守护，而是互相扶持，互为依存，【灵媒】少了谁，都算不上完整。
祝如愿顺势捧起卜离的脸，借着他俯身的姿势，慢慢往前靠，将两人的额头紧紧抵在一起。
温热的呼吸缠在一处，真切地扑在对方皮肤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这样的距离近得不分你我，祝如愿直直望进他眼底，那里水光潋滟，翻涌着无法掩藏的眷恋。
她笑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又郑重。
“队长，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
卜离愣了一下，而后缓缓抬起手来，轻轻覆在她捧住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眼底沉沉的悲恸慢慢消融，化作滚烫绵长的温柔，喉头滚动许久，才吐出一声发颤的应答。
“能再次见到你，才是我此生最大的奇迹。”
......
某不知名古神教会据点。
信徒第三席、第七席、第九席，正围着一张木桌斗地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第三席摸到一把还算顺的牌，当了地主：“说起来，呓语大人早前吩咐过，等时机一到，就要召我们一同启动冥神祭坛……顺子！”
忽然，他浑身猛地一僵。
有一根死死拴在灵魂上的锁链，在这一刻 “咔嚓” 一声，骤然崩断。
第三席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飞快枯萎溃散，生命力顺着看不见的缝隙不断流失。
他浑身发冷，慌忙抬眼，正好撞上第七席惊恐惨白的脸。
对方同样捂着胸口，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慌。
“是契约……灵魂契约断了！” 第七席的声音虚弱，气都快接不上，“呓语大人…… 他、他是不是死了？”
就在这片死寂的慌乱里，正在算牌的第九席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听不出半分灵魂衰败的虚弱。
“是啊，真好奇，到底是谁，能把他杀掉呢。”
第三席瞳孔骤缩，死死盯住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你一点事都没有？！”
第九席，本名何林，乃【上邪会】潜伏古神教会的卧底。
“哦，我是扮猪吃虎的农民，俗称隐藏地主。”
另外两个人脑子本来就因为灵魂溃散一阵阵发懵，听见这话，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靠！这是正经斗地主的规则吗！
何林地慢悠悠丢出一个更大的顺子，又摊开他仅剩的牌，是一个方块3。
“诶呀，运气好的时候，挡都挡不住，一下子完成KPI了都不知道做什么了呢。”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欠扁的嘴脸。
“算了，反正你们就要死了，怕你们脑子转不过来——”
“摊牌了，哥·是·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