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矿区地下六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陆天已经换上了傅天行的夹克和门禁卡。
他的脸还是那个青帮杀手的样子，但身量刻意往傅天行的体型上靠——肩膀绷直了一些，步子迈得更大，走路时左手不自觉地摸一下夹克下摆。
这些细节全是从傅天行本人身上直接“抄”过来的，白天在集装箱后面那几分钟里，他一边逼问一边把对方的姿态习惯全部记进了脑子里。
六层电梯口的两个守卫看到他走出来，同时站直了身子。
陆天没有停步，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朝走廊深处走去。
那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没有跟上来，也没有多问。
第一道防火门刷傅天行的门禁卡开了。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电子嗡鸣声，像是某种仪器在运转。
陆天放轻脚步，走到了第二道防火门前——门上方的虹膜扫描仪亮着蓝光。
他从傅天行的手机里调出动态授权码，输入，门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包着灰白色的隔音棉。
走廊尽头有一扇浅蓝色的软包门，门上方亮着一盏小小的绿灯。
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暖黄色的光。
陆天走到门前站了两秒。
他把傅天行的夹克脱下来叠好放在地上，然后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颧骨的高度、下颌的角度、皮肤的色泽在几秒之内迅速变回了陆天本来的样子。
他把那张青帮杀手的脸收起来，就像收一件穿了一天的衣服。
他推开了软包门。
房间不大，大概只有七八平米，墙壁和地面全部包着米白色的软垫，连门的内侧都包了同色的皮面。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小床，床上的孩子缩在靠墙的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又大又黑，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T恤太大了，领口歪到了一边肩膀，露出下面瘦得能看见锁骨的小身子。
她的头发是天然的卷毛，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梳过了。
她的脸上有几道浅浅的干裂，嘴唇起皮，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陆天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这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八岁孩子不该有的镇定。
她看着陆天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细，有点哑，但咬字很清楚：“你，不是他们的人。你是谁？”
陆天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个小女孩的观察力如此之前，当下他笑了笑，没有往前走，而是在门口蹲下来，让自己和她视线平齐，语气放得很轻：“你叫阿玛拉？”
孩子点了点头，但没有放松抱膝盖的手。
“你爷爷让我来接你。”陆天说的是老岛主。他也不知道这孩子在岛上待过多久，但老岛主既然让她叫“爷爷”，他就跟着说。
阿玛拉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带糖了吗？”
陆天愣了一下，他身上当然没有糖。
但他想起背包侧袋里好像还有半包从医疗队带出来的压缩饼干，是那种加了蜂蜜的甜味饼干。
他把背包拉过来翻了一下，摸出那半包饼干，拆开递过去。
阿玛拉从床上挪下来，光着脚踩在软垫上，走到陆天面前接过饼干，咬了一小口。
她嚼饼干的样子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在存粮的小仓鼠。
“爷爷说会有人来，”她一边嚼一边说，“他说那个人会打跑坏人，然后带我去一个有很多花的地方。”
“你爷爷说得对。”陆天说。
阿玛拉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朝陆天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五根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不整齐，手背上还有一道结了痂的划痕。
“走吧。”她的声音还是细细的，但语气比刚才坚定了许多，“但是你要抱着我。我脚疼。”
陆天伸手把她抱起来。
她比他想象的轻得多——八岁的孩子，抱在手里轻飘飘的，像抱着一捆干草。
她趴在他肩头的时候，一只手攥着他后领的布料，另一只手缩在胸前，拳头里攥着什么东西。
“你手里攥着什么？”陆天问。
阿玛拉把拳头松开给他看。
一枚小小的金戒指，戒面上刻着一朵她拇指盖那么大的花——马塔拉王室的徽记。
“妈妈的。”她说，然后把戒指重新攥回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你走快一点。我闻到烟味了。”
陆天也闻到了。
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烧焦的橡胶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有人发现了东侧检查站的异常，正在往六层赶。
他抱紧阿玛拉，大步出了软包房，朝电梯方向跑去。
身后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和喊叫声。
而此刻，电梯已经不能用了——陆天在跑向电梯口的途中看到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正从一层快速往上跳，显然有人在上面把电梯锁定了。
他换了个方向，抱着阿玛拉拐进了楼梯间。
六层的楼梯间门是铁的，门后是一段向上的混凝土台阶。
他刚跑了两级台阶，上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两个端着步枪的守卫冲了进来。
陆天没有停步。
他的右手抱着阿玛拉，左手从腰间拔出匕首，在第一个守卫的枪口还没抬起来之前就把匕首掷了出去。
匕首钉进了第一个守卫的右肩，步枪脱手掉在台阶上。
第二个守卫刚要扣扳机，陆天已经借着台阶的高度差腾空跃起，右膝顶在对方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撞回了门外的走廊里。
走廊里还有四个人。
陆天落地的时候把阿玛拉往身后一拉，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
接下来的十二秒，走廊里只剩下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压抑的闷哼——陆天的打法比平时更短更快，因为他身后有个孩子，他不能让人从任何角度有开枪的机会。
四个守卫全部在近身距离内被卸掉了武器和行动能力，没有人来得及发出超过半声的警报。
他回头看了阿玛拉一眼。
孩子站在楼梯间门后面，抱着自己的膝盖蹲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没有哭，也没有叫。
“抱紧我脖子。”陆天蹲下来。
阿玛拉跳上他的后背，两条细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攥着他胸前衣领。
陆天从四层走廊的窗户翻了出去。
窗外是矿区地下工事的通风管道外壁，几根粗大的铁管沿着墙壁从地面延伸到地下深处。
他一只手扒着铁管，一只手护着背后的阿玛拉，沿着管道外壁往下滑。
子弹从下方和侧方的哨位上打过来，打在铁管上溅出火星，但陆天滑得太快，那些哨兵根本来不及修正弹道。
落地之后他钻进了排水渠。
在钻进去之前他把阿玛拉从背上放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把她整个裹住，然后侧身挤进了那个只有一人宽的混凝土通道。
阿玛拉趴在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口，一声不吭。
身后矿区的警报声响成了一片，但排水渠的出口在矿区铁丝网外两百米的河滩上。
赛义德带着几个血镰帮的精锐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陆天抱着孩子从渠口滚出来，几个人一拥而上把他们扶起来。
陆天把阿玛拉放在地上，喘了两口气——抱着一个孩子跑了两公里，还打了一路，他肋骨上挨了一枪托，左肩被弹片擦了一道，但都是皮外伤。
阿玛拉站在河滩上，光着脚，脸上沾了泥，头发更乱了，但手里那枚戒指还攥得紧紧的。
她抬头看着陆天，又看看旁边那些拿着枪的黑人帮众，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我饿了。”
赛义德没听懂，愣在那里。
陆天翻译了一遍，赛义德赶紧让人从背包里翻出一包花生糖递过来。
阿玛拉接过花生糖，拆开包装，先递了一块给陆天。
“你吃。”她说，“你刚才流了好多汗。”
陆天接过那块糖塞进嘴里。
花生糖很甜，甜得有点腻，但他嚼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