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明辉家小区出来,林默没急着走远,拐进旁边一条没监控的小巷子。
他换了身衣服,又挑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家用轿车放出来,牌照同样提前摘了。
林默把头发盘起来,鸭舌帽换成一顶深灰色的,墨镜没摘,往驾驶座上一坐,拧了钥匙,引擎低低哼了一声,车子不紧不慢地滑出巷子,汇进夜里稀稀拉拉的车流。
从这个城市开到林家那边,走高速得四个多小时。
林默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身上那股汽油味都吹散了。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车里放着电台深夜档的节目,主持人声音低低的,絮絮叨叨念着听众来信,他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还在盘算沈明月的事。
沈家母子那边收尾了,火警一响,整栋楼的人都跑出来,暗哨也冲进去了,等消防把火扑灭,那两具烧焦的尸体验DNA都得验半天。
他走的时候看时间,十一点出头,这会儿开到林家那边,差不多凌晨三四点,正好是睡得最沉的时候,翻墙入户也方便。
晚上也不怕被监控拍到,就算拍到了,一辆没牌照的普通轿车,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是什么人。
四个多小时开下来,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林默把车停在林家宅子两条街外的一个老小区门口,车往路边一撂,拔了钥匙。
他从空间里把电动车放出来,跨上去拧了离合,拐进林家宅子那条私家路,找了个监控死角的树丛后面,隐身能力一裹,整个人融进夜色里,这才不紧不慢地翻墙进了院子。
林家的宅子他熟,以前来的时候把里里外外的布局摸得门儿清。
主楼上下三层,老林住二楼东边,林知言一家住二楼西边,林知玥林知柠住三楼,苏棠、林语棠、沈清鸢三个人住在二楼南边的客房,一人一间,挨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灯都灭了,只有走廊里还留着几盏夜灯,橘黄色的光打在墙上,把走廊照得模模糊糊的。
“行,一个一个来。”
他闭上眼,入梦能力铺开来,先把老林的梦摸到了。
老头梦里还在书房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眉头拧得死紧,也不知道是在看合同还是在看什么。
书房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看着比前几天老了好几岁,眼袋垂着,鬓角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
林默站在书房门口,心念一动,身形变回了林知许的样子。干净的白衬衫,清瘦的身板,眉眼清秀,嘴角带着点笑,跟以前在家时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在老林对面坐下。
老林抬起头,看见林默,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知许?”
“爸。”
林默笑了笑,语气跟以前在家时一样,轻轻松松的。
“别看了,大晚上的,歇歇吧。”
老林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你这孩子……走了也不安生,跑回来干什么。”
“回来看看你。”
林默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跟以前在家赖着不走的时候一个德性。
“爸,我在那边过得挺好的,真的。住的地方不错,吃的也不错,身体也好了,不喘了,不胸闷了,跑两步也不带歇的。”
老林嘴唇抿着,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对了,我没看到妈。”
林默语气放缓了一点。
“我猜她应该是已经去轮回了,没在那边等我。我过阵子估计也要去轮回了,到时候说不定能赶上她。”
老林听到“妈”这个字,喉咙里滚了一下,眼眶里的水光更明显了。
林默他妈走的时候他还小,老林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嘴上从来不说想,但每年清明去扫墓的时候,总要在墓碑前面多站一会儿。
“爸,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老式怀表,黄铜壳子,表盘干净,走时精准。
“这个你收着,放枕头边上。你以后看时间的时候,就想着是我给你带的。别老闷着,该吃吃该喝喝,公司的事交给大哥,你多出去走走,钓钓鱼、下下棋,别把自己憋坏了。”
“还有,帮我照顾好棠棠她们,还有她们肚子里小的,那是我留给你们的念想。”
老林接过怀表,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伸手过来,在林默肩膀上拍了拍,力道跟以前一样,沉甸甸的,手在微微发颤。
老林哑着嗓子说。
“知道了,你放心吧。”
从老林梦里出来,林默又挨个进了林知言、林知玥、林知柠的梦。
依旧用的都是林知许的模样,清清爽爽的少年,笑眯眯地站在他们面前。跟大哥说的是“公司的事你多担着点,爸年纪大了,别让他太操劳”,临走塞了一枚定制的金属书签。
跟二姐说的是“姐,你那个脾气收着点,别老跟姐夫吵架”,塞了一条细细的银手链。跟三姐说的是“三姐,你那个画室我去看过了,画得挺好,继续画”,塞了一盒她小时候念叨了很久没舍得买的颜料。
三个人在梦里反应不一样,林知言红着眼眶没说话,攥着书签不撒手。
林知玥直接哭了,手链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
林知柠抱着他胳膊不撒手,被他笑着掰开手指头说“行了行了,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然后塞了颜料盒到她怀里。
安抚完林家人,林默深吸一口气,心念一动,把所有人的梦境连在了一起。
老林的、林知言的、林知玥的、林知柠的,四片梦境像拼图一样凑到一块儿,变成了一间宽敞的老宅客厅,跟林家宅子一楼那个大客厅差不多,沙发、茶几、老式挂钟,连墙上那幅山水画都在。
老林坐在主位上,林知言三兄妹坐在旁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客厅门口又走进来几个人。
林知许站在中间,左边是苏棠、林语棠、沈清鸢,三个人怀里都抱着孩子,一个比一个圆乎。
苏棠怀里那个虎头虎脑,林语棠怀里那个文文静静,沈清鸢怀里那个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老林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从林知许脸上移到三个姑娘脸上,又移到三个小娃娃脸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知言三兄妹也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爸,大哥,二姐,三姐。”
林默站在客厅中间,笑着张开胳膊。
“看,我把人都带来了。这是棠棠的孩子,这是语棠的,这是清鸢的。三个都是我们林家的,以后您有的是孙子抱。”
老林从椅子上站起来,颤颤巍巍走过去,伸手想碰又不敢碰苏棠怀里那个小的,手指头停在半空,眼眶里的水终于掉下来了。
老林的声音都在抖。
“这……这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虽然是梦,但也是真的。”
林默走过去,把老林的手按在襁褓上。
“爸,您摸摸,热乎的。我在这边过得挺好,以后也会常回来看看,您别太想我,把这三个小的照顾好,我就知足了。”
林知言三兄妹也围上来,一人抱了一个,又哭又笑。
林知玥把脸埋在小娃娃的襁褓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林知柠举着那个小的转了一圈,嘴里念叨“三姐带你飞”。
林知言抱着孩子,眼眶红着,但嘴角往上翘着,冲林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后来第二天早上,老林从床上醒过来,枕头边上多了一块黄铜怀表。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拧了拧发条,表针走了,咔嗒咔嗒的。
他攥着怀表坐在床边,愣了好半天,然后抹了一把脸,下楼去吃早饭了。
林知言枕头边多了一枚金属书签,林知玥手腕上多了一条银手链,林知柠床头多了一盒颜料。
三个人早上碰面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各自把东西收好了。
安抚完林家人,林默把注意力挪到二楼南边那三间客房,心念一动。
三片梦境连在一起,变成了一间宽敞的大平层客厅,落地窗外是满城灯火,屋里沙发、茶几、地毯一应俱全,跟以前他们在酒店行政套房那个格局差不多。
苏棠第一个出现在梦里,穿着那件鹅黄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一看见林默,林知许模样的林默——就“嗷”一嗓子扑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哭得呜呜的。
“林知许!你个王八蛋!你知道我们这些天怎么过的吗!”
林语棠跟着出现,眼眶红通通的,站在旁边咬着下唇,想扑又不好意思扑,被苏棠一把拽过来。
“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啊!”
林语棠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撞进林默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领口洇湿了一片。
沈清鸢最后出现,没像她们俩那样激动,站在沙发旁边,抱着胳膊看他,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里有水光。
林默冲沈清鸢招了招手,她才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重。
“你可真行,说三天就三天。”
“说话算话嘛。”
林默笑着,把三个姑娘都拢到沙发上坐下,自己往中间一坐,左边苏棠右边林语棠,沈清鸢靠在扶手上,腿搭在他膝盖上。
苏棠靠在他肩膀上,抽抽搭搭地问他这几天去哪了,怎么活的。
林默挑着能说的说了,说自己在那边处理点事,暂时估计只能以灵体的方式存在,等研究明白了再看什么时候能重新变成人。
“灵体?”
苏棠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瞪圆了眼睛。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以后的。”
林默伸手把她脑袋按回肩膀上。
“先把这些天熬过去,等我这边处理完了去找你们。你们仨好好的,别天天哭,哭得我心烦。”
林语棠小声说。
“我们就是担心你。”
“我知道。”
林默偏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
“所以才来跟你们说一声,别哭了,笑一个。”
林语棠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苏棠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捏她的脸:“行了行了,别勉强了,丑死了。”
林语棠拍开她的手,也绷不住笑了。
沈清鸢在旁边看着,嘴角翘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今晚是专门来跟我们道别的?”
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明天我就走了,还有些事要办。”
他没细说是什么事,但沈清鸢听懂了,没再追问,只是把搭在他膝盖上的腿收了收,往他这边靠了靠。
苏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那你今晚多待一会儿。”
“嗯,就和你们待着,哪儿也不去。”
四个人窝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这几天各自的情况,又说了些腻歪话。
苏棠问他以后还能不能亲亲抱抱,林默说梦里什么都能干,效果跟真的一样。
苏棠眼睛一亮,凑过来在他嘴上啄了一口,然后红着脸说“还真是热的”。
林语棠被他拉过来在额头上亲了一下,脸埋进他脖子里不肯抬头。
沈清鸢自己凑过来,在他嘴角碰了一下,退回去的时候嘴角翘着,说“感觉还行”。
林默笑着看她们仨,心里那点软乎乎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伸手把苏棠往怀里紧了紧,又偏头在林语棠发顶上碰了一下,抬脚轻轻蹭了蹭沈清鸢的小腿。
“好了,长夜漫漫,不如来打排位吧。”
梦里的灯光慢慢暗下去,三个姑娘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林默从梦里退出来,睁开眼,还坐在林家后院的藤椅上。
夜风把桂花香吹过来,月亮移了一截,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虫叫都听不见。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心念一动,隐身裹上,翻墙出了院子。
走到大路上,他从随身空间里把电动车放出来,跨上去,拧了拧离合。
沈家母子的事办完了,林家也安抚过了,苏棠她们三个也见着了,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