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和龅牙一路上不断谈论，兴致高昂，情绪像是不断爆炸、不断重组。
许曜哭笑不得，虽然自己也感觉很爽，但你俩足足爽了几百里路了，居然还眉飞色舞的，是不是有点过于兴奋了？
进入大河境内后，路就走得快了。
一路走过蓝光河，许曜更奇怪了。
因为触目所及，竟是海晏河清，一片太平。
比起自己离开的时候还要干净。那时候多少还能看到几个游魂什么的；现在倒好，连一个游魂也没有了。
许曜完全愣住了。
于是又和刘振等人退到蓝光河岸另一边试了试。果然，这边又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游魂了。
再次过河。
又没有了。
整个大河县似乎被净化了一般，而且就以蓝光河为界，泾渭分明。
“牛了！”
许曜随即想起了那雪龙雕，只是这范围也太大了吧，效果也太惊人了些？当时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大威力，竟是随着时间增长？
进入大河县城，这种清爽的感觉更加明显。
一路往稽查司走，远远就看到了那巨大的雪龙雕像，在阳光下闪着霞光，四周仿佛都是七彩颜色。
“真壮观。”
刘振和龅牙都羡慕地咽了一口口水。
黑山山保大院那边的雪，能堆几万个这样的雪龙，可问题就是大家没这个手艺……顶了天堆一个稍微有点神似的白熊出来，就是极限了。
石猛正坐在内部饭馆门口，一边和柯伟小舅子聊天，一边晒太阳，偶尔抬手拍得柯伟小舅子身上砰砰响。柯伟小舅子敢怒不敢言，还要赔笑奉承着。
然后石猛一眼看到远远回来的许曜，竟忍不住瞪大眼睛：“你怎地早回来了一天？”
心中一喜，手上用力大了点，啪的一声，柯伟小舅子像压扁了的蛤蟆一样趴在了地上。
“怕耽误事儿。”
许曜嘿嘿一笑：“早点回来报到。”
心里却道：在家当了几天宝宝，已经快变成讨人厌了；尤其刘桃花还专门问了好几遍：“据说镇魔稽查司管饭，吃饭不花钱，是真的吧？”
于是许曜赶紧跑路了。
但石猛的心思现在已不在他身上了。惊喜之后，他立即瞪着眼睛看向刘振：“姓刘的，这个年过得可顺畅？”
刘振和龅牙尊敬地行礼：“顺畅，感谢石队长给了那么多银子。大家每人都分了好多，都高兴坏了。”
石猛一口气憋在胸膛里：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是我大河县三位领导的薪水、奖金和福利银子，都给你们了，你们居然还有脸说出来炫耀。
他黑着脸道：“你们是顺畅了，我这个年直接被当成沙袋打了，你们可晓得？”
刘振差点笑出来，急忙忍住：“石队长神功盖世，就当练功了……”
“策特！”
石猛骂了一句，然后才笑起来：“奶奶滴，老子算是被你们这帮狗日的坑了……哈哈哈……”
刘振陪着笑，随后才道：“石队，我们陈队让我给您带了一封信，还跟我说，要拿到您的回信回去。”
石猛顿时慎重起来，道：“好，那你跟我来。”
又吩咐：“许曜，你自己去报到；龅牙在这喝茶等着。”
然后带着刘振去了自己家。
展开信认真看了一遍，着重看了陈冲提出的那些不解的问题。能回答的，就直接写得详详细细、明明白白。
至于最后陈冲那句“让他活”，石猛鼻子里嗤了一声，对刘振说道：“你们陈大队看不起老子。有些事还用他说？难道老子不会做？还特么写在纸上来提醒我、要求我，真不是个东西！”
刘振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能赔笑。
石猛不爽地说道：“你回去原话告诉陈冲，就说我很不爽他那句话！路太远，老子懒得跑这么一趟；但他看不起自家兄弟，就自己打自己十个耳光子。”
“是，是……”
刘振口中答应，心中却在想：我回去说是不说？
石猛道：“原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他。你若不说，他自己也会知道是你不说，而不是我没说。懂了吗？我们之间的默契，你是知道的。”
“是。”
“人送到了，信送到了，回信拿到了，回的口信也拿到了，回去吧。”
石猛站起身开始赶人。走到稽查司大门口，他用力拍拍两人肩膀：“一路保重，好好活着。”
许曜站在门口，与刘振和龅牙招手告别，有些不舍地看着两人转身踏上归程，直到身影消失不见，心里埋怨：他俩居然没回头看看我。
“看什么？又不是看不到了，瞧你这个没出息的吊样子。”石猛骂道。
“嘿嘿。”
“报到完毕了？”
“嗯嗯，完毕了。”
“那你还不滚回去歇着，在这等着我骂你呢？”
石猛看起来心情明显不太好，许曜急忙溜之大吉。
回到自己房间，开锁进门，赶紧把被褥拿出来晾一会儿——毕竟这么长时间不在。
出来一看，却见后面萧剑刃已经在收被褥。
“你回来得这么早？”许曜诧异。自己提前一天回来，本以为是最早的，萧剑刃居然比自己还早。
萧剑刃苦笑一声，道：“我前天就回来了。”
前天？
许曜愣了：今天初四，前天岂不是大年初二？萧剑刃家比自己还远，也就是说，他大年初一就从家里出发回来了？
萧剑刃眼眶通红，抱着被褥回去，擦肩而过时低沉道：“你先忙着，晚上细说吧。”
“好。”
到了晚上，回来的依然只有许曜和萧剑刃两个人。
萧剑刃居然买了酒菜，都拎到许曜房间里摆开，一副要借酒消愁的样子。
许曜默默陪着。
吃了几口菜，萧剑刃连喝了两大碗酒，突然开口。
“我这次回去，先去了我叔的山保大队。然后我叔不让我回家过年，让我留在山保大队过年，说家里不少事，我回去会不得劲。”
“我就说那也行，把我娘接过来一起过年。”
“我叔没说话。”
“回去的第三天，趁着我叔出任务，我偷偷回了一趟家打听，才知道我娘死了。”
“节前，腊月十五，她死了。”
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许曜猛然抬头：“啊？”
萧剑刃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只差十天就回去了，我娘死了。”
“所有人都说，是病死的。”
“大年三十，他们在过年，我跑去我娘坟上扒开坟头，看到了我娘的尸体。虽然……虽然……已经腐烂了，但依然能看出来：浑身是伤，头上、胸口、背上、腰上……骨头都是断的，都是裂的。”
萧剑刃眼眶通红，却没落泪，声音诡异得平静。
停顿许久，才道：“我没回家，从我娘坟上直接离开，一路像游魂似的晃荡。晃荡了不知道多久，看到大路，我就顺着大路跑回了大河县，回了咱们稽查司。”
萧剑刃撕了一条鸡腿，用力咀嚼着，脸色木然，目光死寂。
“我娘是个小妾，我爹看不上她。当初本就是酒后……哎，那些就不说了。反正大夫人看不上她，二夫人欺负她，三夫人也看不上她；家里我那几个哥哥……嗯，那几位萧家公子，看不上她，动辄非打即骂。”
“我从小被叔叔看着可怜，带在身边教导，可我娘就在家里受委屈。这是家事，我叔也管不了；我小，更加不顶用。”
“我本以为，自己拼了命考上镇魔力士，成了官身，我娘在家里怎么也能受点优待。不求体面，起码能吃饱，能不受冻，不受罚，不挨打……”
“我本想等自己发展得再好点，就将她老人家接过来。到时候我从这里搬出去，在外面租房子，奉养她老人家晚年。”
萧剑刃没哭，眼泪却刷地流下两串，声音依然平静得僵硬空洞：“……可她却在这个时候，在她的儿子要回家给她报喜的时候，被打死了。”
许曜手都抓紧了筷子，沉声道：“谁干的？”
萧剑刃脸色很奇怪，那是一种仇恨到极点的麻木：“还能有谁？”
“我叔叔不让我回家；我回去的时候，大家都漠然地看着我。我爹没提，几个夫人没提，几个公子没提，老夫人等都没提这件事。”
“甚至家里几个护卫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
萧剑刃呵呵惨笑：“是这一家人杀了她。”
“我都能想到她是怎么死的：我考上了，我娘也觉得孩子终于出头了，想要好一点的待遇；或者……是终于放心了，发泄一下这些年的委屈，故意被打死了。”
“他们一家，早就不想让我娘活了。”
“我娘也早已经不想活了。”
“若不是为了我，恐怕她老人家早就寻了短见。”
萧剑刃深深吸了口气，白森森的牙齿用力咬着鸡骨头，咔嚓咔嚓把骨头都嚼碎，咽下肚去，两眼如同充血：“我不想查我娘怎么死的了。”
“我跑回来了。”
“那夜之后，我再留下，也只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要活着。”
“以我现在的修为，萧家还是庞然大物。”
萧剑刃声音中有一种幻灭的味道，轻飘飘、虚无缥缈地说道：“但以后，我若有强大的那天，我会一个个杀光他们！”
他平静地说道：“从老到少，一个个都不放过，全部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