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推着自行车走到旧小学门口，围在院墙外的人立刻迎了上来。
“小满，你总算回来了。”
“屋里已经扫过一遍，桌子也搬来了。”
“我家有两条长凳，用不用也送过来？”
田小满还没来得及开口，几个人已经七嘴八舌替她安排起来。
有人说自己负责清洗，有人想管仓库，还有人连每天几点上工都问好了。
周建国将自行车停在墙边。
“你们从哪里听说小满要回来办分厂？”
“村支书都把旧小学收拾出来了，还能有假？”
“听说先招三十个人，每个月都发工资。”
田小满听见“三十个人”，马上看向村支书。
村支书刚从院里出来，脸色也有些难看，“我只让人把院里的杂草拔了，没说招多少人。”
“那三十个人是咋回事？”
“我也不知道。”
人群后面有人小声说道：“县里食品厂那么大，一个分厂怎么也得三十个人。”
这句话原本只是猜测，传了两天，便成了田小满已经答应招三十个人。
更离谱的是，村里已经有人私下排好了名单。
一个穿蓝褂子的女人挤到前面，将折好的纸递给田小满。
“小满，这是大家商量出来的人。你照着上面招，肯定不会错。”
田小满没有接。
“谁让你们商量的？”
“村里这么多人，总不能全来。”
女人说得理所当然。
“我们每家都出一个，家里困难的优先。你看看，我家男人身体不好，我排在第六个。”
旁边的人听见以后，立刻不乐意了。
“凭啥你排第六？你家还有两头猪，哪里困难？”
“就是，纸上咋没有我的名字？”
“你娘家弟媳妇都排进去了，她又不是咱们村的人！”
几个人争着去抢那张纸。
女人连忙将名单护在怀里，嘴上还在解释。可越解释，围过来的人越多，最后连谁推了谁都说不清。
周建国走到中间，将两边的人分开。
“别抢了，这张名单不算数。”
“咋不算数？”
“人是小满招，又不是你们招。”周建国声音不高，周围却渐渐安静下来。
田小满站上院门口的一块石头。
“大家先听我说。”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有人手里还拿着扫帚，有人已经带来了水壶和中午要吃的干粮。看样子，他们真以为今天便能开始干活。
“我今天只是回来看看地方，还没决定要不要办分厂。”
人群里立刻响起议论声。
“旧小学都打扫了，咋还没决定？”
“我们把家里的活都放下了。”
“你不办厂，村支书叫我们过来干啥？”
村支书急忙解释：“我没叫你们来，是你们自己听见消息过来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往前走了一步。
“小满，你现在有本事了，也不能拿大家开玩笑。我们天不亮就来帮你扫院子，结果你说厂还不一定办？”
“婶子，我从没让你们来扫院子。”
田小满没有发火。
“你们愿意帮忙，我记这份情。可办厂不是摆几张桌子，今天说办，明天就能发工资。”
“县里的厂不也是你开的？”
“县里的食品厂做了多少年，才有现在的样子？”
田小满看着院子里的旧房子。
几间教室的窗户破了，屋顶也有漏过雨的痕迹。就算地方合适，修缮和添置东西也需要时间。
“这个分厂做什么、需要多少人、谁来负责，我现在一样都没定。”
“那啥时候能定下来？”
“先看地方，再回县里算清楚。”
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问：“要是真办起来，是不是每家都能进一个？”
“不可能。”
田小满回答得很直接。
“村里上百户人家，食品厂养不起这么多人。真需要招工，也只招干得了活、守得住规矩的人。”
这句话一说出口，许多人的神情都变了。有人失望，也有人觉得自己肯定能被留下。
刚才拿名单的女人又开了口。
“都是一个村的，谁还能不守规矩？再说你小时候吃过不少人家的饭，总不能现在有钱了，连这点人情都不讲。”
王桂枝正好从人群后面赶来。
她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小满小时候吃过谁家的饭，你一笔一笔说出来。欠了多少粮，我今天替她还。”
女人有些尴尬。
“桂枝婶，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就想给自己换个工作？”
王桂枝走到女儿身边。
“小满开厂用的是自己的钱。她愿意回来帮村里，是她念乡情，不是她欠了谁。”
人群安静了片刻。
田小满低声说道：“娘，你咋也来了？”
“有人跑到家里问我招工的事，我才知道你们回来了。”
王桂枝看了一眼院子。
“还有人给我送了两斤鸡蛋，让我替她说句好话。我没收，人还在门口说我女儿发达以后架子大。”
田小满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已经开始了。
分厂还没有办，鸡蛋和人情便先送到了母亲家里。
村支书也有些生气。
“以后谁再往桂枝家里送东西，直接取消报名资格。”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解释都管用。
几名原本想找王桂枝说话的人，马上往后退了退。
田小满没有继续讨论招工，先让大家把带来的东西拿回去。
“今天谁也不用在这里等。分厂办不办，三天以后我会给村里答复。”
有人不愿意走。
“小满，我们可以帮着收拾，不要工钱。”
“现在收拾了，最后发现地方不合适，大家也是白忙。”
田小满拿出钥匙，打开旧教室。
周建国和村支书跟着进去，王桂枝则守在门口，没让其他人继续往里挤。
教室里还留着几张破课桌。
黑板裂了一道缝，上面隐约能看见多年前留下的粉笔字。窗户虽然坏了两扇，墙和房梁倒还结实。
周建国前后看了一圈。
“屋子够大，院里也能进车。不过这里离河沟近，夏天潮气重，做吃的东西得重新铺地面。”
田小满推开后门。
后面还有两间小屋，以前是老师住的宿舍。稍微收拾一下，可以用来放工具和换衣服。
“位置在村中间，东西运输也方便。”
村支书听见这句话，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我就说旧小学最合适。”
三个人刚走出教室，院门外又吵了起来。
村东生产队的田老三指着房子说道：“这里靠近河沟，根本不适合办食品厂。村东的旧仓库又宽又干，分厂就该放在那里。”
村西的人马上反驳。
“旧仓库离大路那么远，货车咋进去？村西那边有五间空屋，比你们那里强多了。”
“分厂放在村西，以后招的不全是你们的人？”
“放在村东，你们就不偏心了？”
刚才还在争谁能进厂的人，转眼又分成两边，争起了分厂应该建在哪里。
有人甚至说，分厂建在哪个生产队，便应该优先招哪个队的人。
村支书气得直拍大腿。
“厂还没办，你们倒先分起好处来了！”
田小满没有跟着争。
她站在旧教室门前，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终于明白回村办分厂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钱，也不是房子。
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村子的人情。
离开旧小学以前，田小满将那张私下排出的招工名单要了过来。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名单从中间撕开。
“三天以后，我会告诉大家分厂建在哪里。”
“但谁能进厂，不看住在村东还是村西，也不看是谁家的亲戚。”
碎纸落在旧学校的院子里。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全都慢慢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