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地牢,灯火熹微。潮湿的石壁上,爬满斑驳的影。光影交错间,一人斜倚墙根,身后的长衫被冷汗浸透,沉沉地贴上背脊,仿佛能拧出水来。灯影摇曳,将那人的叹息与孤影,一同拉得悠长寂寥。
三日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金笑开独坐牢笼,除却送饭的哑仆,再未见过旁人。他百无聊赖地撇过头,望向那仅有巴掌大的气窗。清冷月光如水,穿过森森铁栏,铺在垫满枯草的地面上,凝成一道泛着寒意的冰河。
“精铁栅子,粗二寸,间距半寸。为困住我,当真煞费苦心。”金笑开自嘲一笑,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冰冷的铁栏。这牢笼的构造极尽刁钻,即便他将“金蛇缠丝手”之奥妙运至极限,也休想从这半寸的缝隙中脱身。唯一令他尚感欣慰之事,或是孙新桐并未下重手,不过二日时间,锁三焦之气,已渐散去,如今气血畅通,功力接近恢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踏碎了地牢的死寂。透过铁栅,只见一道高挑消瘦的身影,带着满腔怒意大步逼近,猛得掀开牢门,闯了进来。
“总算见得熟人了。”金笑开嘴角噙着惯常的散漫笑意,身子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故作轻松道:“只可惜,纪姑娘大驾光临,手里竟没拎串糖葫芦或是蜜饯,实在令在下失望啊。”
“你就知道吃!”纪染修长的秀眉攒成一团,白腻的脸颊因极度愤懑而涨得通红。她狠狠盯着眼前之人,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满腔憋闷尽数吐出:“还有三个时辰,天就亮了。孙长老为了你的事,马不停蹄地奔走,至今仍未寻得能洗清你嫌疑的证据!你可知若是找不到,后果是什么?”
“会中规矩,断四肢,废功体。”金笑开笑着举起双手。手腕上沉重的铁镣随之发出“叮叮当当”的闷响。他无奈地耸了耸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又能如何呢?瞧瞧这笼子、这镣子,可是为在下量身定制,费了不少功夫。”
“金笑开!”纪染眉峰一凛,罕见连名带姓喊了他。这一声冷喝,仿佛一把利刃,瞬间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比地上的影子还要漫长。她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有人为你四处奔波,有人为你低声求情,而你……你竟依旧这般毫不在意!”
“奔波,求情么?”金笑开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目光垂落,心中暗叹:“孙……长老,抱歉了。”
“平日嬉嬉闹闹也就罢了,你竟还敢去翠红楼!”纪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颤:“翠红楼是什么腌臜所在,你心里不清楚吗?打砸夺人,将人领到三元会中,你……”愈骂,纪染愈是悲恸,愈说,愈是恨恼,眼眶早已红透,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得不肯落下。眼前这个曾经洒脱不羁的男人,如今满身狼狈,心中那股酸涩与不忍几乎要将她淹没,但那怒火犹在燃烧:“你简直是色令智昏!我当真看错了你!”骂到最后,纪染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抓起地上一把枯草,狠狠朝金笑开脸上砸去。枯草纷纷扬扬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哽咽,冷声道:“那个叫绮红的人,也被关入牢中。你若受罚,你猜她会如何!”话音落,决然转身,再不顾身后金笑开的呼喊,大步踏出。只是在那转身一瞬,背对着金笑开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迈出牢房。
“绮红也被关进来了?”金笑开心中一急,绮红终究是个局外人,如此作为,究竟所为何事?他欲追问,却见铁栅外,纪染身影稍止,道了声“嫂子”,便匆匆离开。牢笼外,一名妇人踏着碎步,徐徐而来,昏黄的灯光,照得她面容显得格外沉静与温柔。
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衣着极为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她身形高挑,即便是金笑开挺直了腰背站起,也仅与她齐平。妇人头顶未插珠钗玉饰,只挽着一根粗制的木簪,将满头青丝盘得一丝不苟,竟无半根发丝散落。脸上虽不施粉黛,却难掩五官清丽精致。见她一手挽着竹篮,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步履虽轻,却透着股从容沉稳的气度。
一见来人,金笑开斜倚墙根的散漫姿态瞬间收敛。他急忙起身,虽未行繁文缛节的大礼,却规规矩矩地坐着:“此地简陋阴冷,嫂子纡尊降贵,在下受宠若惊。”
妇人看着他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不禁莞尔,伸出葱白的手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嗔怪道:“你个小猴子,和嫂子舞文弄墨起来了。”说着,她也不嫌地上脏乱,径直在金笑开面前席地坐下,打开竹篮,将内中的菜碟、酒壶一一取出摆好。
“都是些家常菜,比不得翠红楼的山珍海味。”少妇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像是在哄自家贪嘴的弟弟:“想着这几日你在牢里怕是没好好进食,便随手备了些。”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又抽出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金笑开手中。
草垫上摆着一碟姜葱炒墨斗、一碟青蒜煮白鱼、一碟蛎饼。这些吃食在中原地带颇为罕见,但在福建八府,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家常。
金笑开爽朗一笑,接过筷子,眼底满是暖意:“嫂子,你可就别打趣我了。”拨开姜葱,夹了一大块墨斗送入口中,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嫂子这手艺,便是放在宫廷御膳房里,也是屈指可数的。”
妇人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眼中满是怜惜,抬手又在他额头上轻点一下:“你这嘴,倒是越来越会哄人了。孙长老说得对,把你关起来,当真不冤。放你在外面,不知要骗得多少好姑娘的真心。”金笑开筷子微微一顿,轻咳一声,目光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神色关切:“嫂子,你有孕在身,此地阴寒,煞气又重,实在不利身子,早些回去吧。”
妇人没理会他的催促,自顾自倒了杯酒递过去。金笑开赶忙放下筷子,连连摆手摇头,好似拨浪鼓一般。妇人掩唇轻笑:“听纪染说过,你以前喝的那些酒,都被你悄悄换成了白水。这里面装的是些山泉清水,放心便是。”金笑开闻言,这才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妇人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不怕我在酒菜中下毒么?”
金笑开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澄澈,毫不犹豫地笑道:“嫂子这般菩萨心肠的人,断不会行此勾当。便是真下了毒,我也认了。”举筷如飞,不过片刻,便将碗碟吃了干净,留下葱姜,却是未曾动过。
妇人细心收拾着杯盘碗碟,动作轻柔舒缓。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直留意着金笑开的神情,轻声问道:“金少与岳姑娘似乎交情匪浅,同生死,共患难。莫非金少至今不曾婚配,便是为了等她?”
金笑开闻言一动,动作猛然一滞,连咳数声,险些咳出泪来。放下碗筷,神色肃然,语气中尽是郑重与坦荡:“嫂子不可胡说。我与师妹相识多年,虽非血亲,却早已胜过亲兄妹。这些年刀光剑影、出生入死,她是我在这世上最信得过的至交。但若说成亲……”脑中闪过楼云袖那娇蛮又执拗的模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寒颤,苦笑道:“我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敢想。何况,我那傻师妹,如今正忙着去绑她的意中人呢。”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坏笑。
“绑?”妇人如坠云雾,满脸错愕与不解。金笑开笑得前俯后仰,眉眼间尽是无奈与宠溺:“她的意中人,看没看上她我不知道。但我那好师妹,从我这儿学了几招手段,打算强取豪夺,硬给绑了回去。一次不从,便绑一次,绑到那人点头同意为止。”
妇人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掩唇轻笑,摇头叹道:“这般作风,岳姑娘当真是女中豪杰,世间少有。”将篮子重新盖上,神色微敛,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那纪染呢?在三元会中,你与纪染关系甚笃。纪染那丫头性子虽然大大咧咧,却是重情重义的好姑娘。适才我在外面,看着真切,她为你哭得那样伤心……你确实不该这般伤她。”金笑开挠了挠头:“嫂子说笑了。纪姑娘脾性的确讨人欢喜,我也一直将她视为手足兄弟、同胞兄妹,对她只有护佑之责,断断没有男女之情。她值得更好的良人,而非我这般浪荡子。”
妇人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那绮红姑娘呢?生得水灵,性子也如水一般温婉。如今又为你落了这牢狱之灾,你可不能负了她。”
金笑开应了一声,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抹深沉的怜惜与愧疚:“绮红姑娘是个可怜人……她本不该被卷入这江湖纷争之中。唉,嫂子,你也莫要乱点鸳鸯谱了,我若真娶了她,说不得是祸非福。”说到此处,他脸上的洒脱与不羁尽数褪去,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仅有巴掌大的气窗,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仿佛透过月光,看到了某个遥不可及的身影。
“其实……”金笑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我心中的确仰慕一人已久,只是她心如止水,早已断绝了红尘念想。我这般人,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终究是有缘无分,徒留惆怅罢了。”一口气幽幽叹出,在阴冷的地牢中,久久未能散去。
妇人原本温婉的神色骤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复杂。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沉默了片刻,才低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即碎的叹息:“是欣桐么?她素来性子清冷,对外人总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可为了你……这三日来,她未曾真正阖过眼。你……”说到此处,妇人轻轻咬了咬下唇,神色间满是无奈与凄楚。
妇人忽得抬起头,目光落在金笑开那张故作洒脱的脸上:“这几日,我瞧着实在不忍。便去求了黄郎。我本以为他念着往日的情分,总能为你网开一面,哪怕只是暂缓刑罚……”她顿了顿,眼底泛起深深的疲惫与黯然:“可黄郎他……终究是铁了心。只说会中规矩森严,不可因私废公,一切皆依策师严令行事。”金笑开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目光垂落,心中暗叹。
妇人深吸口气,将满腔酸涩压下,朝金笑开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如今的三元会,已不是当初的三元会了。你……你带该带之人离开吧,再也不要回来了。”说罢,她不再多言,提起竹篮转身朝牢房外走去。
行至门口时,她脚步微顿,背对着金笑开,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纪染那丫头脾气再大,对你再是怨恨,骨子里也不是泼皮无赖,更不会做出随手打砸、毫无章法的举动。你……好自为之。”话音落下,她悄悄掩上牢门,随手将沉重的铁索挂上。昏黄的灯光落在她高挑而孤单的身子,随着她远去的碎步,融入地牢深处无边的黑暗中。
金笑开倚着冰冷潮湿的石墙,嘴角泛起一丝苦涩。那妇人离去前的话语,如乱麻般缠在他心头。他下意识伸手探入怀中,想摸出一颗槟榔压惊,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早被楼云袖丢了个干净。他手掌颓然往地上一按,指尖忽触到一抹冰冷坚硬,拾起一瞧,竟是一串精铁钥匙。想起妇人在牢门边那句没来由的叮嘱,金笑开“噗”得一笑:“果然出门在外,还得靠兄弟们帮衬啊。”心念电转:“依纪染所言,绮红也被关在此处。我受罚便受了,绝不能连累她。”把定注意,当即打开手足镣铐,身形一闪,快步冲出牢门。
才一转身,瞥见隔壁牢房。昏暗的角落里,一名女子蜷缩成一团,正瑟瑟发抖。她身着一袭粗布麻衣,却难掩那婀娜的身姿,正是绮红。
金笑开轻唤一声,在那串钥匙中一一试探。不消片刻,“咔哒”一声轻响,铁索应声而开。绮红听得声响,猛然抬头。一见是金笑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径直冲入他怀中,声音嘶哑,带着无尽惊惶:“金少……金大哥,这里好恐怖……”
“先随我离开。”金笑开顾不得她转变的称呼,低声叮嘱一句,拉起绮红便往外急奔。
地牢本就不大,内中关押的多是违逆三元会会规之人。往日里,此处皆有护卫日夜看守,今夜却空无一人,静得令人心悸。四周石壁上渗着阴冷湿气,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虫鸣,更添森寒恐怖。金笑开虽觉蹊跷,但眼下要务是送绮红脱险。至于日后如何责罚,皆由得他们。哪想,方才踏出地牢,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却见数名守卫横尸在地,胸口赫然插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箭簇,鲜血从伤口处不断渗出。
乍见如此惨状,绮红吓得浑身一颤,刚要尖叫出声,便被金笑开一把捂住了口鼻。金笑开压低声音,双眉紧蹙,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别出声。”绮红乖巧地点了点头,身子却抖如筛糠,她紧紧攥着金笑开的衣袖,颤声道:“有金大哥在,我不怕。”
正欲提足奔逃,前方却传来一声凄厉惨呼。金笑开听得真切,分明是那妇人的声音。
那妇人并非旁人,正是三元会二当家黄定之妻。金笑开初入三元会时,黄氏便已在会中。会中上下皆尊称她一声“嫂子”,却鲜有人知她闺名。只听说当年黄定落魄流落绍兴府,是黄氏寸步不离,悉心照料。直至黄定偶遇柯天屹,入得三元会,日子方有好转。黄定贵为二当家,黄氏却极为节俭,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便是一根不知从何处寻来由断木削成的发簪。她平日待人温婉可亲,金笑开没少受她关照,时常觉得便是亲姊姊也不过如此。如今听得那声惨呼,金笑开心中猛然一紧,身形如离弦之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待得靠近,眼前的景象直令他如坠冰窟。但见黄氏倒在血泊之中,脖颈要害与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各钉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箭簇。那暗器与地牢护卫身上的一般无二,更与金笑开惯用的暗器一模一样!
明知栽赃嫁祸,明知身在险地,金笑开却已顾不得许多。他冲上前去,颤抖着托起黄氏的后脖,连唤数声,却再无回应。两指搭上妇人的脉搏,指尖传来,一片死寂。身后,绮红早已骇得花容失色,面色惨白如纸。她双手死死捂住双唇,拼命压抑着喉咙中恐惧,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何人在此行凶伤人!”一声呵斥骤然炸响。金笑开抬头望去,只见黄定大步奔来,身后,柯天屹紧随而至。
二人一前一后,目光与金笑开相撞。随即,正是又奇又怒,为何金笑开不在牢中,而在此地?未及喝问,目光下移,落在金笑开怀中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
“金笑开!”黄定双目瞬间赤红,目眦欲裂,浑身剧烈震颤如筛。他厉掌狂出,誓要将眼前恶徒斩于掌下。金笑开撒手疾退,声音嘶哑:“二当家,嫂子……”
“住口!”黄定一把抱紧黄氏,鲜血瞬间染透了他的衣襟。感受着怀中爱人渐渐褪去的体温,一时浊泪纵横,声泪俱下。他剑指金笑开,字字泣血:“夫人待你不薄,视你如亲弟!直到今夜,她仍为你苦苦哀求,怕你在狱中挨饿,还亲自为你下厨做饭。你……你……”说到此处,黄定面红如赤,双唇一张,一口心血呕出:“你……你简直恶贯满盈,罄竹难书……”骂到极处,又是一口血箭喷出,霎时双脸惨白,身如枯槁,摇摇欲坠。
“如此暗器,金笑开,你有何解释!”柯天屹强压心中滔天怒火,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我们视你为手足兄弟,你便如此回报!之前罪行,暂且不谈。只此一条,我柯天屹今日,断断饶你不得!”话音未落,纵身跃出,一掌携着劈山断海之势,轰然砸落。滔天杀意瞬间弥漫,掌风落下,无形有质,直封金笑开周身要害!
“会首!”金笑开低喝一声,双掌陡然运劲,周身气机流转,拨阴阳,化乾坤,造神秀。
四掌轰然相撞,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汹涌。柯天屹掌法刚猛无俦,掌风呼啸间,早先落下的无形有质的掌劲,瞬间收于柯天屹双掌之上,顿化倍劲,带着雷霆之威,似将空气撕裂。金笑开使得厉害,不敢硬接,掌中阴阳变换,将那股霸道掌劲尽数纳于掌心,圆融运转,反吐为盾,身形如风中柳絮般顺势疾退。
退步之间,金笑开旋身卸力,一把揽住绮红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沉声喝道:“此事并非在下所为,日后自当解释。”话音未落,脚下步伐已如鬼魅般变幻。提纵之间,身形拔地而起,跃出丈许,头也不回,直朝庄门方向冲出。
柯天屹一击落空,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难以遏制。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盯着金笑开逃遁背影,胸腔如鼓风般剧烈起伏,仿佛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
“金笑开!休想逃!”柯天屹咬牙切齿,从怀中掏出一枚号火点燃。“咻”得一声,一道火流星带着刺耳啸叫窜天而上,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刺目红光,将整座三元会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黄兄保重!”柯天屹回头朝瘫坐在地、抱着妻子尸体痛哭的黄定沉声说道,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我定将这恶徒拿下,绑至你面前,任你处置!”说罢,他脚下发力,身形如大鹏展翅,带着滔天的杀意,飞跃急追而去。
跃出高墙,夜风如刀,刮得面颊生疼。金笑开耳力极敏,身后衣袂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心知三元会追兵已然逼近。若是继续这般狂奔,不消片刻,必会被柯天屹追上,届时便是插翅也难逃。心念电转,脚尖猛朝前方踢出一粒碎石。石子破空,在寂静的夜色中激起一声脆响。与此同时,他揽紧绮红的腰肢,身形如狸猫般朝斜刺里的花丛一钻,悄无声息地掩入一座巨大假山之后。
方才掩好身形,一队护卫举着火把匆匆奔来,柯天屹紧随其后。他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听得手下汇报前方有动静,便沉声下令,率众朝着石子落地的方向疾追。金笑开屏息凝神,待那杂乱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又默数十息,这才低声道:“走。”才一起身,又觉身后无声,转头看向身后的绮红,见她面色痛苦,竟似站不起来。心道这女子毫无武学根基,方才的连番惊吓早已让她双腿发软,若是徒步行走,只怕不出半里便会暴露行踪。不及多想,金笑开告歉道:“在下冒犯了。”也不等绮红答应,已俯下身,一把将绮红负于背上。
绮红轻轻柔柔“嘤”了声,任由金笑开将自己背起。只觉身子猛得腾空,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不由自主朝那宽厚结实的后背撞去,吓得她花容失色,双手双脚像是被钉住一般,死死扣住金笑开的腰身与脖颈,连大气都不敢喘。随着金笑开提气疾奔,夜风拂过,一股男子的清冽气息钻入鼻息。绮红只觉耳根滚烫,心跳如擂鼓剧烈。不敢抬头,生怕被前方那人看穿自己窘迫,只得将绯红的粉脸深深埋入金笑开的肩头。
金笑开一心急于脱困,全然未觉身后女子异样。他只当绮红胆子小,被这连跑带跃的阵仗吓坏了。当下脚底生风,一步也不敢停留。
三元会地形金笑开自是了如指掌,进出唯有庄门一途。此时会中闹出如此惊天动静,却不见孙新桐、郜怀茹等人身影,想来他们多半不在会中。借着对地形熟悉,金笑开左闪右避,巧妙绕过几波巡逻守卫,庄门已在眼前。
庄门口,人影重重,二十多名守卫严阵以待,手持明晃晃的刀剑,亮起一片森寒,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一见金笑开的身影,守卫中一人厉声大喝:“是金笑开,杀啊!”一语惊天动,如雷炸响,剑影刀光,暴雨般倾泻而来。剑利刀凶,皆是取命杀招,狠辣决绝,恨不得立刻将金笑开大卸八块。
本是会中兄弟,却成敌寇雠仇。金笑开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心中暗叹:“无奈啊。”眉宇间的洒脱,尽数化作冰冷决绝。手腕猛然翻动,两枚漆黑的箭簇已被压在指尖。内力灌注之下,他骤然出手,指尖寒芒一闪,箭簇带着尖锐的啸叫,精准无比地射向庄门两侧高悬的灯笼。
“啪啪”两声脆响,灯笼应声而碎。周遭众人视线瞬间一暗,唯有清冷月光铺洒在地,映照无情搏杀。
随着众人视线一暗,端见得月影之下,金笑开足尖踏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在当先一名守卫刺来的剑尖上轻轻一点,借着这股力道,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三折,宛如乳燕投林,轻灵迅捷地朝庄门上方掠去。临近庄门横梁,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木梁,借着前冲的余势奋力一撑。原本已是力竭欲坠的身形,竟在这一撑之下再次拔高,化作夜枭掠空,翻出丈许,稳稳落在庄门之外。
出得庄门,便是风沙阵。
金笑开驻足于阵前,身后杀伐怒喊之声不绝于耳,如催命符般紧追不舍。他望着眼前漫天卷起的黄沙,忽觉自己竟是如此可笑。半生洒脱,到头来却落得个众叛亲离、亡命天涯的下场。
鼻尖,一股幽幽的女子体香,顺着夜风钻入。背上那双娇柔的臂膀,正环抱着他的脖颈,似在提醒他,仍有一人,愿意相伴。自嘲与落寞渐渐敛去,一片前所未有的凝肃与平静浮上脸颊。金笑开周身气息冷冽如霜,宛如天之月华。绮红伏在他背上,痴痴望着他冷峻侧颜,几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便是那个在翠红楼里时而紧张局促、时而意气风发的男子,是那个在溪边言词风趣、逗得她掩唇轻笑的妙人。不知为何,看着眼前昂藏之人,绮红心底竟泛起一阵钻心的心疼。她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入,似乎唯有如此,方不会让金笑开心中的温度更冷、更寒。
“你,怕么?”金笑开望着前方翻涌的黄沙,喃喃低语,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不怕!”绮红脱口而出,语气中竟带着罕见的坚毅与果决。她微微扬起脸庞,任由凛冽的风沙刮过娇嫩的肌肤,原本绯红的脸颊上,此刻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便是死,我也要和金大哥死一起!”
“死?”金笑开闻言,哑然失笑,眼底一抹桀骜浮起:“今天,便是阎王判官、黑白无常一同来了,也收不了我们。”说罢,从袖上撕下两片碎布,一片递给绮红,二人各自蒙好口鼻。金笑开扭头看了眼已将追来的三元会守卫,忽得仰天大笑,笑声在风沙中激荡,随即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带着背上的绮红,投入风杀阵中!
风杀阵,邹癸策一手布置,将三元会与外界生生隔绝。阵中虽未设寻常的机关暗器,但其中暗藏玄机,若无熟悉阵法之人领路,常人易入难出。尤其是那仅听命于邹癸策一人的“十九峰剑阵”,更是杀伐果决,令人闻之色变。
众守卫追至阵前,看着眼前飞沙漫天、风声如鬼哭狼嚎般的景象,皆是心生寒意,半步不敢踏进,只能眼睁睁看着金笑开的身影被无尽的沙尘彻底吞没。
风沙阵中,沙尘弥漫,便是月光也泼不进。无数砂砾裹挟着劲风,如细密的鞭子般抽打在脸上,拉出一道道粗糙而尖锐的刺痛。
金笑开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烦乱,轻轻将绮红放落,反手戴上愁墨手衣。伸出左手,紧紧扣住绮红纤细柔腻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跟紧我,别出声。”听到绮红低低应声,金笑开不再多言。他虽双目难视,但风沙阵的方位早已刻入骨髓。他一手牵着绮红,凭借记忆中的方位,在呼啸的风沙中徐徐前行。
约莫过了一刻钟,四周的风声陡然变得凄厉,沙砾拍打在身上的力道重了数倍。金笑开心头一凛,知道已至阵心。
霍然间,原本杂乱无章的风沙中,竟透出一股股凌冽刺骨的寒气,自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席卷而来。
“呵。”金笑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暗叹:“会中兄弟尚且反目成仇,更何况本就没有丝毫情感之人。”
电光石火间,金笑开猛得侧身,将绮红牢牢护在身后。脚走游龙步,掌似春雨稠,双掌连绵而出,却藏千钧力。随即而来,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金笑开凭借愁墨手衣刀枪不破之韧,硬撼凌厉的剑锋,火星在黑暗中迸溅而出,照亮了转瞬即逝的寒芒与黑影。
“退下!”金笑开怒叱一声,骈指如剑,指尖灌注内力,朝着左侧一道最为凌厉的黑影狠狠刺去。只听一声闷哼,那黑影应声倒退。然而,这一喝一退之间,其余十八道剑锋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瞬间逆转方向,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纷纷朝着声音来处攒刺而去。
金笑开双掌翻飞,愁墨手衣在黑暗中划出数道残影,与十八道剑锋硬撼数合,竟是不分胜负。却听一人忽得阴沉喊道:“先杀那女人!”本被击退的剑者,瞬间又与另外十八人结成剑阵。十九名剑客脚步一错,剑势陡然一变。原本攻向金笑开的凌厉剑锋,瞬息间调转锋芒,如毒蛇吐信般齐齐刺向被金笑开护在身后的绮红。
绮红眼前除了漫天狂舞的沙尘,便是吞噬一切的死寂黑暗,哪里还能视物?只觉一股刺骨的杀机逼至面门,浑身一僵,本能想退,却不知退往何处。
金笑开听声辨位,心头大骇。倘若只身一人,他大可放手一搏,凭愁墨手衣之韧,未必不能破阵。可当下他一旦撤招反击,身后的绮红必将命丧剑下。回身招架,金笑开原本凌厉攻势顿见颓势,一时左支右绌,只能以双掌护住周身要害,在剑网之中苦苦周旋,竟已落了下风。
忽得,一道刺目的火光骤然撕裂阵中混沌。
“金笑开,纳命来!”伴随着一声暴喝,一个燃烧的火把狠狠插在沙地上,火光摇曳,勉强照亮周遭。柯天屹面色铁青,双目赤红,挟着滔天怒火杀入阵中。掌风呼啸,誓拿眼前人!
前有十九峰剑阵步步紧逼,后有柯天屹雷霆猛势,金笑开腹背受敌,险象环生。
“逼虎伤人啊!”金笑开眼中寒芒一闪,深吸一口气,双掌陡然变招,掌力瞬间化作阴柔绵长的缠丝劲,正是“金蛇缠丝手”。
火光摇曳间,金笑开十指微曲,指尖内扣,双臂宛如两条灵动的金蛇,在剑影与火光中穿梭游走。柯天屹掌力刚猛,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来,金笑开不退反进,手腕诡异地一抖,五指攀上柯天屹臂膀蜿蜒而上,指尖暗劲勃发,死死缠绕。柯天屹只觉自己磅礴内力如泥牛入海,紧接着,一股阴狠毒辣的劲力自臂膀狠狠反震入体。
“噗!”柯天屹面色骤变,闷哼一声,胸口如遭重锤。他脚下踉跄,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满脸惊骇:“你藏拙至今,果真别有所图!”
“得罪了!”金笑开无奈一声,趁着柯天屹心神大震之际,猛得俯身探手,抓起一把黄沙,便朝十九峰剑阵眼部撒去。他这般无赖打法,倒真出人意料。只见黄沙飞溅,连绵一线,众人眼部瞬间一暗。金笑开奔走如龙,左臂如铁箍般揽住绮红的腰肢,一把将她横抱而起。足下全力施展,身形拔地而起,朝着火光之外的黑暗深处疾掠而出,同时,一枚漆黑的箭簇从指尖弹出。
箭簇破空而去,正中地上那支燃烧的火把。火把应声落地,在漫天狂风与黄沙的裹挟下,那熹微光亮转瞬便被彻底淹没。
风沙阵内,伸手不见五指,只余死寂,以及被风沙掩盖的呼吸。柯天屹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咬牙切齿,却再也寻不到那两人的半点踪迹。
离开风沙阵,金笑开脚下未停,抱着绮红一路疾掠,片刻不敢喘息。
凛冽的夜风灌入耳中,吹散绮红双颊上的滚烫红晕,也吹散了她心底的紧张与羞赧。绮红伏在金笑开怀中,只觉托住自己腰背的双臂坚实如铁,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道。她贝齿轻咬朱唇,悄悄将头偏向一侧,借着浓重夜色的遮掩,不敢让人窥见自己此刻慌乱。
忽得,眼前昏沉景色骤然一变。入目,根根竹影,瘦削挺拔,宛如匣中长剑,静静伫立于天地之间。月华如霜,倾泻在连绵起伏的竹海之上,将幽深的竹林染上一层清冷银白。夜风穿林而过,万千修竹相互摩挲,发出“沙沙”声响,如泣如诉,好似幽魂在暗处低语。斑驳的树影交错纵横,宛如一张狰狞的蛛网,将天际几点微弱星光,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潮湿的泥土气息混杂着竹叶清苦,揉入阵阵寒意,顺着衣襟无声地渗入骨髓。
金笑开心头一寒,脚下骤然驻足,轻轻将绮红放下。绮红不明所以,仰头轻问:“金大哥,可是累了?”金笑开摇了摇头,并未答话。他面色沉凝,双目微眯,内力暗聚,凝音成线,朝着前方黑暗处喝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还不现身么!”绮红闻言大惊失色,慌忙左右张望,却只见竹影摇曳,哪里有人影:“金大哥,是不是你听错了……”
“‘金大哥’,也是你配叫得么!”一声讥讽冷笑,骤然划破竹林寂静。紧接着,前方竹影一分,一红一蓝两道身影联袂掠出,稳稳落在两人面前。
未看清来人面容,仅凭那一身显眼的衣着,金笑开心中便已有了计较。绮红却不知哪来的勇气,竟半步不退,迎着两人微颤着说道:“我……我为什么不能……”金笑开眉间微挑,没料到素来娇柔怯弱的她,此刻竟有这般气魄。他闭目深吸一口气,心知今日之事已难善了,便将万般思绪一并浇灭,冷冷开口:“李长老不愧专掌消息,来得好快。”一步斜踏,将绮红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目光如刀:“不知二位此行,是拿,是杀?”
“二位?”郜怀茹声音一寒,与李如澹放缓脚步,沉声说道:“竟已生分至此了么?”缩紧背上错金锏,目如流星飞芒,从金笑开身上,转向绮红。绮红被她目光盯住,如坠冰窖,却仍抓紧金笑开衣摆,迎上她的目光。
感受绮红颤抖的双手,金笑开扭头朝她一笑,温声道:“我说过,阎王判官、黑白无常也收不了我们,不怕。”绮红低声应下:“我不怕。”
“你……”郜怀茹气得浑身发颤:“大难临头,你们竟还有心思打情骂俏!”李如澹神色怪异,冷哼一声:“好一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擅逃牢房,待我二人将你们重新捉拿,分押地牢,再看你们是否还能心意相通、眉目传情!”说话间,疾行如奔,郜怀茹随后发难,一左一右,齐齐攻来。
“只说逃离,嫂子之事只字不提,看来并不知晓。”金笑开摇头苦笑,暗忖:“若是知晓,只怕容不得我辩解一句,便要取我性命。”凝声一喝:“来得好!”玄功运转,飞冲而出。
三掌相交,气劲迸发,如雷霆霹雳炸响于林间。三人各承一股雄浑力道,齐齐震退一步。
金笑开心知时间紧迫,一旦柯天屹追至,与眼前二人联手,自己非得暴露身份不可。他不待化消二人掌劲,退势未消便强定身形,借力回弹。郜怀茹与李如澹心头一惊,未料他悍勇至此,对视一眼,运掌如风,一刚一柔,如阴阳流转,虽非绝杀,却隐含气劲纠缠,意在擒拿。
金笑开身处两股掌风之中,周身气机骤然收紧,仿佛被一张无形巨网当头罩下。他知晓,二人联招之阵,乃策士邹癸策一手促进。二人功法一刚一柔,武学根基相差不远,依法联招,成气劲合围之势,不但威力倍增,削劲困敌之能更是难以应对。金笑开不敢有丝毫大意,喉间低喝,双臂猛震,十指如钩,再运“缠丝扣手”。
刹那间,金笑开身形诡谲灵动,双掌在胸前划出玄奥弧线,指尖劲力如丝如缕,似有千百条无形小蛇游走吐信。左手柔韧至极,顺势一引,将郜怀茹排山倒海般的刚猛力道卸向身侧;右手骤然发力,指尖如蛇头疾探,于李如澹绵密阴柔的擒拿中刁钻撩过,急弹其腕脉。
“金蛇缠丝手”本是至阴至柔的功夫,却被金笑开使得刚柔并济、虚实难辨。见他身形辗转,在掌风夹缝中左闪右避,于生死惊险重擦肩而过。空气中隐隐传出“嗤嗤”的破空之声,宛如群蛇嘶鸣。他额角青筋暴起,将一身内力尽数灌注于双臂十指,在阴阳合围的绝境中,撕扯出了一片立足之地。
绮红不通武艺,也知其中凶险,满腔担忧,涌上喉头,被她生生咽下,唯恐出声害得金笑开分心,只得紧捂双唇,却又觉不妥,双手合十,暗暗祈祷。
缠斗之间,金笑开霍然变招,指掌间阴柔缠丝劲骤然一收,十指猛然内扣,化作数道刁钻狠辣的诡异内劲,直取二人腕脉要穴。郜怀茹与李如澹只觉腕间森寒刺骨,不得不回掌自救,原本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顿时露出一瞬破绽。
金笑开目光如电,死死锁住这稍纵即逝的空隙,身形如游蛇般猛得向下一沉,避开两人反扑掌风。脚尖在地面上狠狠一碾,借着方才硬接掌力时反震余劲,整个人如同箭般向后疾掠而去。
不过一息之间,金笑开已如鬼魅般退至丈外。待身形稳住,赫然站在绮红的身侧,将绮红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看她双手合十模样,嘴角一挑,朝她挤了挤眼,玩笑道:“既然跟着我,何须向那秃驴祈祷……”见得金笑开全身而退,绮红喜不自禁,可一听那谤佛之言,顿时吓得跳脚,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急道:“这可不能乱说。”
金笑开只觉绮红掌心湿汗,似都带着阵阵芳香,嗅入鼻中,当真浑身酥软。他眼底漾开一抹笑意,故意朝她眨了眨眼。绮红脸色在月色下泛起红晕,又羞又恼,猛得撤下手来,跺脚娇嗔道:“你……你……你怎的这般不正经!”
“你果然一直藏拙。”郜怀茹惊叹一声,却似早有所料:“欣桐之言,当真不尽不实。”
金笑开淡淡道:“郜长老,你们只知‘金蛇缠丝手’的柔韧手段,却不知其诡异刁钻、阴狠毒辣,更胜其他武学。”
李如澹斜踏一步,封住金笑开去路,沉声道:“金少,今日见了你这手绝学,我反更是笃定,那日偷袭之人,绝非是你。不然依你此时手段,那日突起发难,若真有歹心,怀茹岂会只受些轻伤。”声音一顿,接道:“你且随我们回去,自会还你公道,予你清白。”
金笑开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苍凉与讥诮:“清白?在下如今污名满身,已是三元会人人得而诛之的叛徒,这‘清白’二字,对我而言还有何意义?”笑声骤停,目光如电,冷冷扫向李如澹脚下:“倒是李长老这一步,锁路封道,当真是高明至极。”
李如澹眉头微皱,开口道:“污名满身?这是何意……”话未说完,却见金笑开双手猛然同运,两股凛冽的劲风裹挟着暗器呼啸而出。李如澹与郜怀茹急忙退步闪避,却见那暗器临身之际劲力骤散,不过是两枚漆黑的箭簇“叮当”坠落在地。再抬眼时,竹林深处空空荡荡,金笑开、绮红已然不见。
李如澹无奈地耸了耸肩,弯腰拾起地上的箭簇,摇头叹道:“让他跑了。我早就说过,这小子比山里的野猴子还要精明三分。”
郜怀茹望着两人消失的茫茫夜色,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轻叹一声道:“经此一事,往后相见,怕是只能形同陌路了。”
残月西斜,竹叶层层叠叠,筛得清冷月辉只余下满地斑驳。夜风穿林,卷起一阵潮湿雾气,凉意沁入骨髓。竹影深处,两道身影行复行,奔不停。
忽而,一道爽朗的笑语穿透夜风:“金兄且慢!”
金笑开闻声识人,脚下骤然驻足,转身回望。只见来路方向的竹影一阵晃动,一名书生模样的男子提身一跃,足尖在竹节上连点数下,身形如飞燕掠波,稳稳落在二人面前。来人青衫猎猎,衣袂如飞,手中折扇轻摇,一抹笑意挂上嘴角,合扇抱拳,温文尔雅地作了一揖:“金兄身负佳人,犹能步履如飞,险些让温某追之不及。这份轻功造诣,温某钦佩之至。”说罢,折扇一开,徐徐摇曳起来,一副儒雅的模样。
一路行来,无不是阻杀、缉拿,饶是温简一身书生打扮,不似凶恶之徒,绮红仍是戒心不见。轻轻扯了扯金笑开的衣摆,仰起头,压低声音道:“金大哥小心,这人武功一定很厉害。”
“你竟看得出来?”金笑开也是一惊,不由得低头看向她。绮红眨了眨眼,认真说道:“这般寒凉的天气,他仍不断扇风,内力定然很高。”金笑开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温简手中摇扇的动作猛然一滞,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收拢折扇,纳入袖中,干咳一声道:“金兄面前,不敢言高。”
金笑开笑意一收,眸光转冷,淡淡道:“温兄绊路劫道,所为何事?”温简脸上笑意渐敛,换上郑重其事,拱手道:“金兄不必敌意。温某此番冒昧拦路,只为两事。”不等金笑开开口,已抢先说道:“一则,是为郜姑娘而来……”
金笑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冷声道:“是擒是杀,温兄只管划下道来便是。”
见金笑开全身戒备,温简急忙退后半步,连连摆手道:“金兄误会了!何况以金兄之能为,温某自知绝非对手。如今时间紧迫,温某长话短说。”左右扫了一眼幽深的竹林,压低声音急道:“温某回返三元会途中,恰撞见金兄与郜姑娘、李长老一番缠斗。温某不才,在一侧旁观,瞧得真切。金兄招式之间,分明处处留有余地,未曾痛下杀手。所谓‘观其行而知其心’,温某窃以为,那日夺宝之贼,绝非金兄所为。只是……”话音一转,只见金笑开神色未变,不敢再卖关子,接着说道:“郜姑娘与李长老,同孙长老一般,为金兄之事可谓殚精竭虑、四处奔走。他们虽行事急切了些,却也是一片拳拳苦心,望金兄明鉴。”
“依温兄所言,在下应当随她们回转三元会,不论结果如何,一一应下么?”金笑开言语间透着浓浓的讥诮,耐心已渐失殆尽。
温简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几分无奈:“金兄言重了!温某之意,不过是盼着金兄莫要记怪郜姑娘与李长老才好。”金笑开压下胸中翻涌的思绪,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第二件何事?”
温简自嘲苦笑:“不瞒金兄,三元会之名,温某早有所闻,向来心神往之。只是近日所见所闻,却与心中所想大相径庭。金兄之事……”顿了顿,目光微垂,咬牙轻叹道:“罢了,三元会内务,温某一介布衣,不便多言。温某近日欲向郜姑娘辞别,从此天高地远,你我恐无再会之期。”说着,他后退三步,恭恭敬敬拱手作揖,深深一拜,语气诚恳:“几番交锋,多谢金兄留手之恩。”言罢,文雅一笑,抽出精铁扇,在胸前徐徐轻摇,随即转身,青衫猎猎,朝着来路悠然去了。
金笑开望着他的背影,忽得莞尔,心中暗自念叨:“哪里是长话短说,分明短话长说了。这温简,明明心里挂念着郜长老,偏偏还要如此。”张口打趣起来,声音穿透夜风:“温兄,你当真不冷么?”
“呵。”温简脚步微顿,并未回头,轻笑出声,那笑声竟格外开怀,折扇一展,朗声吟道:“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啊!”
“师妹说得极是,”金笑开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果真是个酸腐透顶的书生。”略一掐算时间,眉宇间却掠过一丝疑惑,低声喃喃道:“会首亦是深谙风沙阵之线路,方才两番耽搁,他为何至今还未追来?”疑云虽起,眼下却容不得他深究,当下不再多想,侧过身朝绮红笑道:“照这脚程,尚有半个时辰便能走出竹林。届时绕道寻间客栈,买匹快马,加鞭赶路,应当便可无忧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绮红身上,正色问道:“不知绮姑娘可有去处?”
绮红闻言,原本欣喜的神色瞬间僵在脸上,眼底光彩骤然黯淡。她面色慌乱,双手死死拽住金笑开衣袖,指尖泛白,颤声道:“我……我只要跟着金少,金少去哪,我便去哪…”猛得蹲下身子,双臂环膝,肩膀剧烈颤抖,带着浓浓哭腔道:“金少……是不要我了么!”
金笑开本有此意,想着将她安置妥当,便各自分道扬镳,可乍见这般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温声道:“我可没有去处,我们总不能露宿荒野。无妨,你先好好想想,时间还多。”
蹲在地上的绮红猛一抬头,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双眸子却已瞬间亮了起来。见她喜上眉梢,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金少不会丢下我了?”金笑开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苦笑摇头:“不丢不丢,只是若再不走,待追兵赶至,便由不得你我了。”
“嗯!”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跟在金笑开身后。她眉梢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笑意,阴霾一扫而空,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行不过百步,林中气温陡然骤降,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无声蔓延。四周枝叶无端自动,婆娑作响。
金笑开面色微变,抬手拦下身后的绮红,随后单掌前推,浑厚内劲如潮水般散开。林中枝叶陡然一颤,随即归于死寂。却见幽深的竹影尽头,忽现一道高挑清俊的白衣人影。那人迎月华而立,周身仿佛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清冷姿态,宛若桂殿仙子误落凡尘。
月光倾洒而下,勾勒出那人清丽绝伦的轮廓。面庞上,神情淡漠,双眸如寒潭,静静望着前方。
“终究还是来了么。”金笑开心中抽搐,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早知必会如此,可当真出现眼前时,五脏六腑好似被生生撕裂,直令他浑身颤抖。他要紧牙关,半晌,方稳住微颤的声线,故作轻松地唤道:“孙长老,好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