珐穆的一颗眼睛燃烧起来。
他离开根墓,离开了佐纳祖母的怀抱,沿着那些陡峭石阶朝上攀爬。肌肉收缩,鳞片扣合,爬行速度快得异常,简直不像一头提丰。途中一些凸起的石壁被珐穆的身躯直接撞碎,碎石滚动;而这些碎石还没落到地上,珐穆就已经来到了普尼希尔的面前。
在普尼希尔眼中,一层极浓的灰雾包裹着珐穆。他的眼睛在灰雾里明灭不定,分明是一对眼睛,却好像出现了重影,长出了额外的一双。这虚实变化的四颗眼球镶嵌在这张暗金色的面孔上,其中有一枚正在燃烧。
那颗苍白的眼珠正被影子侵蚀,逐渐枯萎,连带着对应的那只虚幻的眼睛,也在渐渐暗淡。
“阴影预言!”普尼希尔说。
所有阴影祭司梦寐以求的境界。
仅靠自己的双眼窥探未来的迷雾。
珐穆正看着未来,还未枯萎的那颗眼睛落在普尼希尔身上。这种眼神让祭司长感到迷茫。
实现预言的那一刻,影子就会投射到地上,阴影祭司们得到的便是这影子投射到地上的轮廓。在漫长的岁月里,阴影祭司们早已总结出了关于预言的一套规律。
比如预言的未来越远,越不稳定。因为从影子的启发点朝外延伸,类比于阳光照射树林,任何一点光线的变化,都会导致树影的尽头出现巨大的偏移;越靠近现在的时间,预言也就越准确。
萨赫弥拉在水中蜿蜒,水流挤压着他的躯干。
但现在那些家伙已经不分彼此了,全部融入到了狂热信仰里,成为深渊中的一滴水。
“旧勋阁上,检测到高能级地脉生命体。生物等级八,传奇种,种族名「翡翠裙」。”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血火时代里,适应查尔科毒的力量足以成为历代血冠的传承之物之一。要直接杀死萨赫弥拉没有那么容易。他一边愈合一边适应,并追随着自己的封臣。
青铜重锋的另一端被凭空削掉了,阳光洒在断口上。白提丰盘踞在断口边,他抬起头,完好的那只眼睛底部金光怒放,另一只眼睛则是焦白的模样。
湖底,一个又一个翡翠裙爆发着光亮。他们不在乎自己在哪,也不在乎面对的是谁。他们虔诚地祈祷,用深渊语吟唱,吟唱声包裹了萨赫弥拉。那片湖泊的水流在那一刻静止了,化作一面倒映天空的明镜。
“归水的传奇啊!让大地沉入水中吧!”
血火时代,翡翠裙的中兴之主。
萨赫弥拉能确信,那些王血贵族退入少恩之海的时候,绝不是那一副痴狂的模样。当代的双玉有办法令那些王血贵族陷入狂热的状态。现在他们感应到了归水的传奇,变得不顾一切,仿佛失去了自我。
“是他们的双玉吗?琉特莉丝陛下与厄德琉斯陛下。”萨赫弥拉知晓许多关于翡翠裙的知识,有的来自血冠大公的传承,有的来自那些王血贵族的讲述。
下一刻,阳光投射进来,青铜重锋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在翡翠裙的语言里,炉心器官被称作玉心,双王被称作双玉;对应在提丰的文明里,玉就像鳞一样重要。
萨赫弥拉滑入湖泊中,水波荡开。他朝着翡翠裙分散的方向游去,大地之子模仿出深渊语的频率,在与那些水的子民对话。那段日子里,翡翠裙的王血贵族与他相处得不错,萨赫弥拉因此学习了另一种语言,方便与那些家伙交流。
在大部分情况下,翡翠裙双王共享一条传奇之路,不分彼此。
“嗡!”
这些翡翠裙在水中消融,湖泊里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一只翡翠裙的影子,但任何一滴湖水都代表翡翠裙的身体。
那种级别的生命力,在权杖的视角里应该如火炬般明亮。
“不是那两位陛下。”依旧是那位年长的王子,他的身体正爆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在那种强烈的感应中变得有些语无伦次,“比那两位陛下要古老得多……是尼希尔特尔陛下!”
翡翠裙的进攻在水中防不胜防,而查尔科毒对翡翠裙来说并不算什么消耗。厄德琉斯足以将水中的提丰杀得只剩下血冠一个。
站得越高,能看到的轮廓就越大,直至某一刻,阳光烧掉了那双眼睛,作为预言大能者的代价。
但这里是阴影神殿的内部,怎么会有阳光呢?
血火时代的终末,白骸之王强行切入那两位传奇的共感里,杀死了其中一个。
普尼希尔看向四周,看见了一片废墟,看见了阴影湖上漂浮的阴影祭司的尸体。
……
拥有两位传奇的翡翠裙无比辉煌与狂热。正是那两位传奇与死日铠缔结了水与火之盟,一度将提丰的领地逼入少恩之海。百猎王庭的铁湾便是少恩之海的门户,葬送了不知道多少生命。
那些藏在阴影神殿下层建筑里的元老们,在这个圆形孔洞扩张的瞬间全部消失了,连带着阴影神殿的建筑物一起沦为虚无。
“你见到了阴影神殿的废墟与天青色的裙裾。”珐穆回应他。
阴影祭司们从神殿的高处坠落,在坠落的途中,他们看向阴影神殿的穹顶。那里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大孔,随后那圆形大孔迅速扩张,直至吞没了神殿的高处,驱散阴云,泯灭阴影,阳光照射进那座古老的建筑里。
“我们的玉心感应到了一种非常古老的力量,萨赫弥拉大人。”一位年长的王子回应,他的身体发光,发光的频率用来表示语言。
除非那头传奇种根本不是以高能级的生命体到来,他化作水流,成为阴影湖的一部分,融入了自然里。
萨赫弥拉扭头,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那种光线的频率的确代表着那个名字。
萨赫弥拉听他吟唱。
预言得越远便越不准确,预言落到的个体越强大,需要承受的代价越大。
……
萨赫弥拉意识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事情。
可他连敌人在哪里都没有见到。
古怪的律动声填满普尼希尔的整个世界。
塞马纳瓦克……翡翠圣境!
翡翠原,湖泊蔚蓝如宝石,血冠大公盘踞如玛瑙。
普尼希尔根本来不及反抗,他也没有力量去反抗那位边境之王。低沉的震动声从珐穆体内响起,猛地爆发。
“我的大人,您看见了什么?”普尼希尔发现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珐穆从根墓中冲出来,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便释放青铜特权,升起青铜重锋,制造出一层一层的保护,保住普尼希尔的一条命,也让珐穆避开灾难爆发瞬间的破坏力。
珐穆在佐纳祖母的觐见仪式中,蜕变出了白曜炉心,他的预言能力得到了一次蜕变。那是最纯粹的预言力量,无需借助阴影活水,也无需借助阴影祷台。
“普尼希尔大人,别盯着那太阳看……这东西不是太阳。”珐穆用长尾抽动了普尼希尔的脖子,剑鳞弹出,藏在尾椎的这根漆白骨刺也流淌着暗金的光泽。
水与水融合。
在少恩之海中的王血贵族能够感应到归水的传奇。
那警告来得有些迟了。
来自厄德琉斯的查尔科毒,更是能顷刻间侵蚀提丰的大地之子。
萨赫弥拉待他们亲近,有时询问的一些问题只要涉及隐秘,王血们不会同意回答。
大地之子轰然震动。以萨赫弥拉为中心,湖水爆开,那头红提丰昂首怒吼,眼底爆出暗金的光芒。
“是的,我无比确定!”那位王子还是一副虔诚的模样。那种消息本不该透露,但作为一位狂信徒,即便是敌对族群的阿普巨灵也成了传道的对象。
天空中,青碧的波涛代替了云海,那巨大的裙摆在波涛中摇曳。
“嗡!”
“亲爱的王子们、公主们,你们在这里做些什么?”萨赫弥拉亲切地说。
“死亡之首啊!”普尼希尔祈祷说。
珐穆摩擦着牙齿,鳞片耸动。在他的眼中,阴影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重合。
湖水正从阴影神殿的缺口处涌进来,淹没那些古老的祭坛,淹没那些由阴影神殿原主人雕刻的壁画。
「源水的传奇」查尔托纳陨落,「归水的传奇」尼希尔特尔成为断玉古王。断玉个体在翡翠裙中是一个极为惨烈的群体,失去同血之血,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灵魂。按理来说,断玉古王在血火时代战争开始之前就该死了;如果他还活着,相当于活了一千年,整个前半生都在断玉的状态里度过。
就在刚才,太阳成型的瞬间,权杖发出了警告。
传奇种。
那些疯子没有任何好心,只是想将萨赫弥拉也拉入深渊的怀抱。
眼球枯萎的这一刻,预言正在生效。
他立刻用深渊语回应:“你能确定是尼希尔特尔陛下吗?”
珐穆一言不发,一口将普尼希尔咬住,拖拽至自己身边。那力量之大,让岩壁都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珐穆整个身体盘踞起来,体内的青铜炉心放声怒吼。
震动声唤醒了昏迷的普尼希尔。
“不错,萨赫弥拉大人,那种力量与我们十分亲近,而且非常巨大,我们的玉心便下意识与其感应。”另一位公主回答。
阴影神殿的上空悬浮着一轮太阳,阳光驱散了影子,摧毁了阴影神殿。
但在血火时代爆发后的第1400年左右,翡翠裙中诞生的新一代双玉拥有两条传奇之路:「源水的传奇」查尔托纳与「归水的传奇」尼希尔特尔。
狂热是我们的表象,安宁是我们的伪装。
他低下头,发现湖泊中翡翠裙的异动。那些家伙全部分散开来,朝着南面的天空发光。
翡翠裙有三条传奇之路:源水代表万物源于水,归水代表万物归于水,还有一条传奇之路极为神秘,至少在血冠的传承知识里未曾出现过。翡翠裙称其为「圣灵的传奇」,这一条传奇之路,猜测可能与翡翠裙特有的共感器官有关。
疯了……全是一些疯子。
“嗡!”
翡翠裙现今的两位皇帝,琉特莉丝与厄德琉斯是同父同母的姐弟,也是夫妻,两位双玉共同执掌翡翠裙的王权。当初在萨玫雨林东海岸袭击萨赫弥拉的便是其中的弟弟,厄德琉斯。
以预言之眼巡视阴影的迷雾世界,见到了废墟、死亡、尸体,还有那浮动在阴影神殿废墟之上的裙摆。
挚伴,同血之血,一心双生。每一只翡翠裙都有自己的同血之血,在翡翠裙语中专指“他的另一半”“他的镜像”,用深渊语说是“伊克纽赫特利”。因为这一普通的机制,历代翡翠裙的王权统治者都是双玉制,即共感的双王统治。
这里有十几只翡翠裙的王血贵族,在河母的领地里,有另外对应的十几只。
尼希尔特尔,归水的传奇。
现在珐穆的眼睛就在枯萎,作为预言的代价。
那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极为浑浊,也极为接近——正在发生,即将发生!
产自翡翠裙圣洁玉心的查尔科毒,是所有炉心生物的杀手。
“归水的传奇啊!让生命沉入深渊吧!”
但他面对的是血冠大公。
他们将拥有共感的双生子分开,以免那些王血贵族叛乱,并使用那能泯灭一切的翡翠圣境。
那头传奇个体距离少恩之海该有多近?
正因为珐穆见到了那东西,看清了那巨大者的轮廓,阴影夺走了他的一枚眼球。
“归水的传奇啊!让一切归于圣境吧!”
岩壁被撕裂,大地在晃动,一柄又一柄青铜重锋刺出地面,在他们身下盖出了一个大型的金字塔。
再比如预言的个体越强大,阴影祭司所要承受的代价越大。因为越强大的个体,投射于大地的影子轮廓越巨大;若要看清那样的东西,祭司不得不距离“大地”越远,距离“天空”越近,太阳就会穿透阴影,直接照射在阴影祭司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