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绣还是做不到,做不到看着无辜的人为她死。
她的命才是最不值一提、最轻贱的,早就不该苟活于世,从到沈府之后的每一日,便都是在苟延残喘,多活一日都是侥幸。
她哪里配,拿旁人的性命,换自己逃亡的机会?
“别动手了,我在这里。”
绣绣缓缓从船底的货舱里走出来,脸上泪痕未干,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只有目光死寂如灰。
沈寂冷冷的看着她,没有感情,只有冷意。
往日里绣绣看见他这样的眼神,是会下意识瑟缩,满心惶惧。
可这一回,她没有避开,直直迎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反问:“你是个疯子。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沈寂一动没动。
他看着她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反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脚朝她走去。
“那你呢?这些日子,你不是也在骗我吗?”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打开,是那块帕子,被江风吹的抖动。
“这块帕子,”他盯着她的眼睛,“也是骗我的。”
绣绣实话实说:“是。我就是为了骗你。我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给你这样的疯子送帕子?”
沈寂脸上的笑,缓缓凝固。
其实他原本,还是抱着一点点,可怜的侥幸。
没想到,绣绣全都碾碎了。
沈寂扯了扯嘴角,将心底翻涌上来的自嘲咽了回去,松了手。
帕子飘下去,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他抬脚,就踩过去,碾脏了那块帕子。
“我给你了我所有的耐心和宽容。”
沈寂凝视着她,眼底黑沉沉的雾气彻底翻涌上来,什么温良什么收敛全都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寒意。
“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他抬手,一把掐住绣绣的下巴,迫她仰着脸跟自己对视,拇指抵在她下颌骨上,微微用力,“柳绣绣,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绣绣被他掐得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落,淌在他的手上,沈寂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候,被按在船板上的顾寒生猛地挣开了身后人的挟制,想要上前。
再次见到绣绣,她却已经沧桑成了这个样子,顾寒生心疼的无以复加。
他满心都是悔——悔他今日会误打误撞断了她的生路,更悔自己来得太晚,没能早一步将她带出樊笼。
只是阿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顾大人,得罪了。”
顾寒生推不开阿砚,又猛地转头望向沈寂,声音嘶哑,厉声警告:
“沈寂!你放过她!你这个强夺他人之妻的疯子!朝廷律例不会容你,朝堂百官、天下百姓,都不会容你!”
江风卷着细蒙蒙的雨丝扫过甲板,周遭极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沈寂身上。
可沈寂连头都没回,对顾寒生的话充耳不闻。
他只盯着绣绣的眼睛,那里头映着他自己的影子,如同恶鬼。
原来是这样,难怪将她吓成了这个样子。
他嘴角上扬,忽然笑了笑,拇指从她下巴上挪开,转而擦过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痕,动作竟称得上轻柔。
“哭什么?我又没真把你怎么样。回去吧,回去以后,再说这些。”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去解大氅的系带,同时道:“把顾大人送回府——顾大人淋了雨,别着了风寒,那条瘸腿将来疼的更厉害。”
阿砚应了声,带着人上来拉扯顾寒生。
顾寒生死死挣扎,眼睛望着绣绣,那是他从年少起的妻子,怎么能再次眼睁睁看着别人带走她。
“绣绣——滚开,别碰我!”
他回头冷冷的看向阿砚,带着警告意味。
到底是朝廷重臣,阿砚不敢过分逾矩,僵在原处。
顾寒生一把甩开他,往船上走去。
江风把薄雾吹散了些,露出灰白的江面。
沈寂早就伸手解了自己身上的大氅,抖开,兜头给绣绣裹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苍白的小脸,
他拉过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却给不了她一点温暖,“走吧,回家。”
绣绣跟着他走。
她能感觉到,越往前走,自己只会越迈入死路。
反正都是要死的,不是么?
绣绣忽然停住,一把,甩开了沈寂的手。
没有半分迟疑,她旋过身,踩着船边湿滑沁凉的木板,一步踏上船舷。
江风横冲直撞,钻透带着熟悉气息的大氅,吹的她好冷好冷。这是她头一回,这般厌弃栀子香气。
她抬手,缓缓解开大氅系带,任由厚重衣料无声落在甲板上。
单薄的一身白衣立在风口,宽大裙裾被长风掀起,悠悠飘拂。那身形纤细得仿佛一捧易碎的霜雪,好似风再猛一些,便能将她吹得散在滔滔江水里。
顾寒生先变了脸。
他猛地僵住步子,阻拦:“绣绣!你做什么?下来!”
沈寂也早就沉下了脸。
他微微眯起眸子,盯着女人,警告:“柳绣绣,给我下来。”
绣绣没有看他们之间的任何一个。
只是回头,看着暗流涌动的江水。
她觉得真实可笑,明明刚才……就差那么一点点。
偏偏顾寒生来了,偏偏等到了沈寂,偏偏老天爷也跟她作对,偏偏不让她回家。
她转过头,望向了顾寒生。
那眼神里说不上怨,也说不上恨,空空茫茫。顾寒生被她这一眼看得心口发凉,顿时就红了眼,求她下来。
绣绣闭上了眼。
“我好累。”
“我就只是……想回家。”
不知道死在江里,能不能飘回松阳。
她微微往后退。
“柳绣绣!”
沈寂终于变了脸,他往前迈去,声音还是仓皇间露出破绽——是那么惊恐、担忧,他怕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