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纪昼身上的透明白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既渡不肯罢休,新鲜血样仍旧照常送进玻璃房。力量、精神、空间,连几种极少见的异能都换着试过,鲜血一次次沾上她的皮肤,监测屏始终波澜不惊。
纪昼也渐渐感觉不到团子的存在了。
从前蜷在腹中的那团东西虽然摸不着、看不见,却总有几分若有若无的暖意。
异能活跃时,它甚至会先于纪昼生出反应。
如今那片地方空空荡荡,无论新鲜血液怎么刺激,都再没有熟悉的回应。
玻璃房里的实验却没有因此结束。
原本用来剥离异能的设备撤走一部分,很快又换上新的仪器。
纪昼的血被带出实验区,隔几日便能看见装着药剂的冷藏箱从门外经过。
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实验结果,是在一个下午。
隔壁观察室里躺着一名年轻男人,透明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推进静脉。
研究员守在监测屏前等了两个小时,屏幕上的异能数值始终纹丝不动。
第二天换了新的受试者,结果依旧无功而返。
后来纪昼便懒得再看。
日子在无休无止的检查里混成一片,她早已分不清昼夜。
反复的异能剥离留下了极重的损耗,身体迟迟养不回来,原本合身的实验服也渐渐显得宽大。偶尔解除固定带去做检查,她仍旧走得很稳,只是苍白的脸上再难见到多少血色。
沈既渡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直到那天,负责记录的研究员拿着一叠资料匆匆进门。
沈既渡翻了几页。
“结果呢?”
“还是不行。”
研究员调出最新的数据。
“用她的血液制成的药剂已经全部试完,普通受试者没有出现异能反应,原本的异能者也没有得到第二种能力。”
沈既渡继续往后翻。
“纪昼呢?”
“这一年没有复制成功过一次。”
玻璃房里,纪昼原本正靠着椅背养神,听见这句话,目光终于落向门外。
一年。
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见如此明确的时间。
研究员仍在汇报:“最近一次检测结果也一样。她体内原先留下的异能已经全部剥离,复制能力没有恢复的迹象。”
沈既渡久久没有翻下一页。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
玻璃后的女孩比一年前瘦了许多,脸色苍白,手腕上还留着固定带磨出的旧伤。
那层曾经让整个实验室为之疯狂的五彩白光,已经彻底消失。
沈既渡望了她许久,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惋惜。
“可惜了。”
纪昼与他隔着玻璃对视。
她当然记得。
也是这个人,曾经站在这里,近乎惊叹地对她说——
你真的太完美了。
如今那份惊叹已经荡然无存。
沈既渡合上资料,将它递回研究员手中。
“实验停了吧。”
研究员问:“那她怎么处理?”
“送普通关押区。”
沈既渡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玻璃房里响起清脆的机械声。
纪昼腕间的固定锁弹开了。
紧接着是脚踝。
腰间。
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一下坐直。
一年多。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等到下一支血样,也没有等到下一轮剥离。
最后一道固定锁应声松开。
纪昼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住椅沿,原本沉寂许久的眼底终于有了变化。
异能没了。
团子也没了。
可这扇门,终于要开了。
最后一道固定锁弹开后,纪昼扶着椅背站起来。
双腿许久没有这样承受过身体的重量,刚迈出一步,膝弯便软了下去。她撑住旁边的金属台,等那阵酸麻过去,才任由实验人员重新给她扣上手铐。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
冷白色灯带沿着长廊一直铺向前方,墙面光洁,门与门之间几乎看不见接缝。纪昼以前被推去做检查时也走过这里,只是大多数时候药效未退,连经过几道门都记不清。
今天难得清醒。
她一路没怎么抬头,余光却没有闲着。
连续几道门都是身份权限开启,其中两处还需要虹膜验证;长廊之间并非完全相通,经过一段封闭通道后,他们又搭乘了一次电梯。
纪昼站在最里面,目光从门侧的感应器掠过,又落到实验人员腰间的身份卡上。
电梯运行了很久。
显示屏上没有楼层,只不断跳动着陌生的权限编号。途中停过两次,门外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冷白走廊。
出去以后,纪昼依旧走得不快,遇到转角时还要扶一下墙,偶尔脚下发软,负责押送的人也只当她身体没有恢复。
经过第五道权限门时,她已经把来时的几个转角、电梯位置和两道双重权限门记在了心里。
再往前,墙上的区域编号开始变化。
实验设备少了,封闭房间却多起来。这里仍旧干净得近乎冷酷,金属门整齐排列在走廊两侧,每扇门旁都嵌着独立控制面板,偶尔能从狭长的观察窗里看见床沿,或者一道倚墙坐着的人影。
实验人员把她带到最里面的一间。
门打开以后,里面只有床、洗手台和固定在墙边的一张窄桌,所有东西都做成圆角,连能拆下来的零件都少得可怜。
纪昼被推进去以后,手铐也随之解开。
身后的门重新合拢,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整面门严丝合缝地嵌回墙里。
纪昼抬起右手。
她先试了硬化。
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雷电也没有。
指尖干干净净,连最微弱的电弧都没有出现。
她看了两秒,便把手放下,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边只留了一道窄窄的观察口,控制面板全在外侧。纪昼沿着门框摸到最下方,指腹在金属接缝处停了片刻,又转去床边。
床架直接嵌进地面,桌角也是。
她弯腰摸过洗手台下方,终于在管道接口处碰到一颗藏得很深的固定螺帽。
纪昼试着拧了一下。
螺帽纹丝不动,她很快收回手。
外面恰好响起脚步。
纪昼起身拧开水龙头,低头洗了把脸。
观察口随即从外面推开。
一道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很快又撤回去。
脚步渐渐走远以后,纪昼擦掉下巴上的水,重新走到洗手台边。
当天送饭时,托盘从门下的小窗口推进来。她吃完以后没有立刻送出去,只将那把塑料勺拿在手里翻看几遍,指腹从勺柄边缘慢慢摸过去,最后才若无其事地放回托盘。
夜里,走廊上的灯始终没有熄。
纪昼靠在床头,听完两轮巡逻脚步,隔壁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
她睁开眼。
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纪昼抬手,在墙上敲了一下。
隔壁顿时没了动静。
她也不催,只靠着墙等着。
过了很久。
咚。
咚。
墙那边回了两声。
纪昼的手还停在墙面上。
几息之后,她又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