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岐再次逼黎渡换位。
纪昼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乱飞的碎石撞在一起，她只朝黎渡偏了偏脸。
谢闻岐已经转动左腕。
整个场域骤然收紧。
秦烈与梁鹫交手时散开的重力余波被牵了过来，温灼尚未散尽的热浪撞进翻卷的黄沙，碎裂的金属、残余的电光与高处坠落的石块接踵而至，黎渡只得一次次改变位置。
肩臂的硬层尚未完全成形，空间已经被下一道攻击逼得扭曲；人影刚刚落稳，浅金色右眼中的黑纹再次迅速蔓延。
纪昼正要靠近，脚下陡然一沉。
秦烈把梁鹫逼退数步，那股本就失控的重力恰好横扫过来。
纪昼身形一滞。
头顶那截被撞歪许久的钢梁终于脱落。
周启看见了。
孟明薇也看见了周启。
“周启！”
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处。
纪昼只觉得肩头骤然一痛，整个人被推得横摔出去。她回过头时，周启已经替她站在原来的位置。
钢梁当头砸下。
梁鹫偏移的重力紧跟着压住半片废墟。
周启受伤的右腿当场跪进碎石。
他竟还想起身。
黎渡躲开谢闻岐牵来的一击，外溢的冲击恰好擦过废墟，沉重的钢梁再次下压。
周启向前栽倒。
“周启！”
孟明薇几乎是跌着扑过去。
钢梁被附近的人合力抬开，她跪进满地灰尘，把周启从下面拖出来。
他的胸前看不见致命伤口，腰腹和肩背却已经被鲜血浸透。
孟明薇伸手扶他，掌心立刻染得通红。
“别动。”
周启睁着眼睛。
孟明薇俯得更低。
“周启，你别动。”
那双总带着几分清朗笑意的眼睛还望着她。
孟明薇手上越来越抖。
“周启。”
那双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下去。
孟明薇仍旧按着伤处。
“我让你别动，不是让你……”
最后几个字卡在喉间。
她低下头，掌心里的血仍在往外漫。
“你别动……”
周启垂在身侧的手始终没有再抬起来。
韩策站在几步之外，脸上还沾着桑野的血。
桑野靠在断墙后，已经连坐直都费力，听见孟明薇那声喊，苍白的脸缓缓偏过来。
温灼也抬起头。
裴照沙还靠在她身旁。
满目疮痍，遍地伤者。
黎渡却还站着。
谢闻岐也还站着。
纪昼从碎石里爬起来，周启最后推她那一下留下的疼痛仍在肩头。
她没有再回头。
谢闻岐已经重新把黎渡逼到中央。
他的右手彻底抬不起来，左臂也在发颤，嘴角沿着下颌淌下一道血色，场域却没有散。
黎渡往左，周围攻击随之偏转；黎渡换位，下一道力量已经逼近落点。没有哪一种力量真正属于谢闻岐，可到了他手里，整片废墟都在逼黎渡不断变换身体里的异能。
颈侧那些缝合线终于接连崩开。
纪昼踏过碎石，朝前走去。
谢闻岐侧过脸。
“纪昼。”
她停了一瞬。
他仍看着黎渡。
纪昼看了他一眼。
“不会了。”
谢闻岐抬起左手。
满场四散的力量陡然改道。
黎渡被逼得接连换位，肩臂硬层迅速覆起，下一道力量已经紧随而至；空间被迫扭曲，人影才刚落地，浅金色右眼里的黑纹便爬到了眼白。
数股力量在同一具身体里此起彼伏，颈侧缝线骤然崩裂，鲜血飞溅。
纪昼已经到了。
骨刃擦着黎渡手臂过去。
第一击落空。
黎渡反手扣向她肩膀，纪昼侧身避过，硬化覆盖的拳头重重落在他肋下。
皮肤下那团畸形组织猛然鼓起，又迅速塌陷。
黎渡身体一晃。
纪昼第二次近身。
骨刃刺进颈侧。
浅金色右眼中的黑纹骤然暴涨。
惨白灯光再次占满视野。
金属床、透明罩、冰冷的束缚环，还有垂落在视野两旁的透明管线，一齐压了下来。
腕间甚至传来被勒紧的痛感。
纪昼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黎渡还在面前，骨刃也仍插在颈侧。
她握紧刀柄，又往里送了一寸。
眼前白光剧烈震荡。
纪昼拔刀，仍旧对准同一个位置，再次刺入。
黎渡抬起的手停在她肩侧。
纪昼抬头。
那只浅金色右眼也正望着她。
黑纹渐渐褪去，露出原本的眼白。
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只有一滴水毫无征兆地从右眼滑落，经过灰黑裂纹，最后没入颈侧的鲜血。
纪昼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黎渡的手已经垂下。
整个人向后倒进碎石，再没有起来。
场域随之散开。
谢闻岐单膝跪进废墟，一只手撑住地面，肩背剧烈起伏。
纪昼站在黎渡身前，握着骨刃的手全是血。
满场混乱竟有了片刻凝滞。
下一瞬，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
闻绍骤然抬头。
更深处紧接着又是一声。
“出去！”
西侧地面骤然拱起。
爆炸从地下撕开裂缝，碎石、断墙和钢板一起掀向半空，巨大的冲击将附近的人尽数掀翻。
纪昼踉跄着站稳。
头顶所有通风口同时打开。
白色气体汹涌灌入大厅。
离得最近的人才吸进去一口，四肢已经明显发软。
秦烈还想往沈既渡那边去，扶着墙走了两步，膝盖重重跪下。
贺砾伸手去拖岑越，自己也栽进碎石.
梁鹫靠在另一侧，脸色惨白。
温灼护着裴照沙，撑在地上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孟明薇仍抱着周启，头越来越低。
纪昼捂住口鼻。
已经迟了。
吸入肺里的气体很快夺走四肢的力气。
她抬起头。
白雾深处，沈既渡正在慢慢消失。
谢闻岐却在往她这里走。
右臂垂着，左手扶过一截断墙，步子已经明显不稳。
两人之间不过十几米。
第三声爆炸猝然响起。
谢闻岐被余震掀开，肩背重重撞上废墟。
纪昼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膝盖却直接跪进碎石里。
她撑住地面，还想起来。
远处的谢闻岐也重新抬起手。
白雾越来越浓。
纪昼眼前渐渐暗下去，最后留下的，只有雾里那只朝她伸来的手。
黑暗彻底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