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在病历签核栏补上名字，把两次CT复查时间圈了出来。
“首诊处置没问题。意识、瞳孔、肢体活动的观察记录，再补具体时间。”
他把病历夹放回桌边，拎着行李进了办公室。墙上的预警模型还停在上周那张图，几个蓝点散在六省地图上。方晓雯趴在电脑前改目录，桌边摆着三只空咖啡杯，其中一只泡过枸杞。
“程铮昨晚发了测试版。”她抬起头，“跑了四轮，错报不少。胃肠炎高发那周，系统一天叫了八次。”
“漏报呢？”
“临川没漏，喷剂事件也抓到了。还有两个以前的食物中毒，报晚了半天。”
“先看为什么晚。”
程铮从隔壁探进头，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原因找到了。有家医院把‘恶心呕吐’全填成‘其他’，检验结果回来后才配上。模型再聪明，也猜不出其他是什么。”
“分诊页改了吗？”
“改了。常见主诉放首页，超过两项才展开。可我先说好，选项越少，分类越粗。”
“先让人填得下去。”贺知舟拉开椅子，“分类细到没人填，等于没有。”
方案正文已经改到第九稿，标题定为《急诊科公共卫生事件早期预警网络（试行方案）》。核心机制只占一页：各医院把分诊时记录的症状、复诊次数和后续检验结果转成统一代码；同一区域、多家急诊科在短时间内出现相近组合，系统便生成提醒，交由区域值班人员核查。提醒只代表“这里可能有问题”，不能直接当诊断，更不能拿去给医院排名。
方晓雯把第九稿投到墙上。
“权限这一段，赵主任办公室提了意见。他们想让省级管理端能看全量病例。”
“不行。”
“对方说，遇上公共卫生事件，总得调数据。”
“启动调查后，按程序申请。平时只看聚类结果和脱敏摘要。”
程铮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
“我支持留申请记录。全量端一开，今天查传染病，明天就有人导出数据做考核。到时候医院为了少报警，分诊全选其他。”
“把这句话改得能放进方案。”
“我写不了公文。”
“晓雯写。”
方晓雯敲下两行，转头问：“那经费栏呢？服务器、接口改造、两地值班席位，都还空着。”
“照实列。”
“谁出钱？”
“先报。不能为了过审，把钱写成零。”
附件里放了两组旧数据验证。临川事件中，多家医院先后接到同类伤员，模型在伤员集中入院前给出区域提示；喷剂事件更清楚，腹痛、贫血和重复就诊原本散在不同城市，放进同一张图后，第五天上午达到核查线，比赵大海第二次就诊早了一天多。
方晓雯盯着那条时间轴。
“这句要留吗？”
“留。”
“会有人问，早一天是不是就能救回来。”
“系统不负责回答没发生的事。它只能提醒有人去查。”
“那我加一句，模拟结果不等同于临床结局。”
“加。”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第九稿完成。贺知舟核完附件页码，在提交人一栏签字。方晓雯点发送前，程铮从门口折回来。
“等会儿，日志测试报告没盖章。”
“电子签章在末页。”
“那是技术科的，我这份是数据权限测试。”
三个人翻了五分钟，才在一叠打印纸下面找到。纸角沾着半圈咖啡印，签章没受影响。
“现在发？”
“发。”
邮件进入国家应急办指定系统，页面转了两圈，给出受理编号。方晓雯把回执打出来，打印机带出一张上周的排班表，背面还画着王涛随手记的外卖菜单。
提交后的第三天下午，京都电话接进办公室。
“贺主委，我是赵成岳。方便开免提吗？”
“程铮和方晓雯都在。”
“正好。方案审完了，有三个问题。第一，系统报了，地方不回告怎么办？”
“超过两小时自动催办。四小时未核查，转上一级值班席位。抢救高峰可以先回复处理中，事后补记录。”
“第二，误报多了，值班员会麻木。”
“报警线按地区和季节调整。核实为常见病高峰后，系统学习当地基线，但调整要留痕，医院无权自己改。”
“第三，谁担责任？”
“系统提供线索。临床诊断归接诊医生，公共卫生调查归有权限的部门。不能让一条机器提醒替人签字。”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间或夹着杯盖碰桌面的动静。
“你们拿临川和喷剂事件做验证，这个思路对。散在各院的病例，单独看都不扎眼，放到区域层面才有意义。数据用途限制条款也保留，不进医院考核。”
方晓雯把笔压在记录本上，等着后一句。
赵成岳接着开口：“方案通过。下个月在安徽、浙江两省先行试点，各选一个城市群和一个基层医院较多的区域。试点期半年。”
程铮抬手指了指经费表。贺知舟还没问，电话里先给了答复。
“接口改造、服务器、培训和值班席位，经费由应急办出。地方配人，不准向试点医院摊派。明天下正式函。”
“技术原型还要两周。”
“给你们三周。上线前做一次压力测试，别让急诊高峰把系统挤掉。”
“可以。”
“还有，方案英文摘要准备一份。我们要放进公共卫生合作简报。”
电话结束，方晓雯在经费栏旁画掉了那个问号。
“九稿，总算过了。”
程铮靠回椅背。
“别总算。两省接口标准都不一样，我今晚得重排任务。”
“应急办出钱。”
“钱又不能替我写代码。”
消息当晚发到六省联络群。几家医院追问试点名单，还有人问能不能提前接入。贺知舟只回了一句：正式函下发后统一安排。
夜里十一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方晓雯关掉投影，邮箱右上角跳出一封新邮件。发件地址没有中文，署名是WHO急诊医学指南编委会主席。
她把屏幕转过去。
“贺主任，这封不像群发。”
邮件标题写着：
“Re： Early Warning SyStem in EmergenCy Depart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