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把手机贴回耳边，楼下的通话声断断续续，听不全了。
“她约了律师。”
他走离窗边，“我去跟医务科说一声，别让人拦她。”
贺知舟把杯盖拧上。
“她找谁咨询，是她的事。病历保全照办，缺的资料接着核。”
“嗯。我刚才下楼时，病案室还亮着灯。检验科答应明天给个核查结果，出来了我先通知她。”
挂断电话，方晓雯把接收回执夹进文件袋，露出半截纸角。
“李主任还在医院？”
“陪家属办完手续，没走。”
“赵小敏拿到病历了？”
“拿到一套。她约了律师。”
贺知舟把杯子往旁边挪，“恒阳那边还有检验记录和投诉登记没核完。”
方晓雯将情况记进交接表，写到一半，门外有人敲门。
苏半夏探头进来，手里拿着老周的记录单。
“会诊医生看过了，今晚继续观察。腹痛减轻，刚才还问护士能不能吃肉包子。”
“护士怎么答的？”
“让他先问医生。”
贺知舟接过记录，翻到出入量那页。
“明早复查血铅，和肾功一起看。今晚有变化叫我。”
“你先找地方眯一会儿。”
苏半夏看了眼他身后的椅子，“别把椅背掰坏了，换新的还得打申请。”
她出去后，方晓雯关掉几个网页，把电脑屏幕调暗。
走廊里拖地车过去，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两下。
贺知舟靠着椅背闭上眼，手机搁在病历夹旁。
过了不久，电话震动起来。
梁文博打来的。
“贺主任，有两项进展，先跟你通个气。”
贺知舟坐直，把手机开了免提。
方晓雯拉过本子，笔尖停在日期后面。
“恒阳那个地址，市场监管部门已经封了生产线，现场查获一批原料。执法人员取样送检，初步检出铅，称重三百六十八公斤。”
方晓雯抬头。
“都是同一种原料？”
“不是。分装在几个桶和袋子里，名称、用途还在核。三百六十八公斤是这批原料的现场称重，不是铅的重量。”
贺知舟问：“跟送检喷剂的关系呢？”
“生产记录和配方正在查，暂时不能说都用在哪款产品里。企业负责人已由公安机关依法控制，具体情况等联合通报。”
电话那头有人喊梁处长，他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接着讲。
“还有订单。平台按目前核出的范围筛了一遍，一共一千零五十八单。物流企业拦下六百四十二单，四百零六单显示已签收，十单的物流状态还在核。”
方晓雯把三个数字加了一遍。
“刚好一千零五十八。”
“这是当前范围，后面核出新订单，还会变。签收不等于已经使用，也不等于四百零六个人都有问题。”
“平台怎么通知？”
贺知舟问。
“监管部门正跟平台核对收件信息，分批发停用提示。有几家物流企业还在确认退回的包裹，数量以最后交接为准。”
“跨省的呢？”
“涉及的地方已经收到协查。你不用替他们催每个快递点。”
贺知舟拿笔划了个圈。
“四百多单签收，接诊的人得准备好。我们发过风险提示，临床怎么查、什么时候请专科会诊，还得补一份。”
“要发到哪里？”
“先走六省试点网络，再请省里协调其他省份的急诊质控中心。内容按现行规范核，明确它是临时诊疗提示，不替代当地流程。”
梁文博停了几秒。
“六省以外的转发，我帮你问。患者信息别进普通工作群，报送范围也写清楚。”
电话挂断，方晓雯把本子推过来。
“我把拦截数据单列，注明平台初步统计。老周那个样品的报告还要附吗？”
“给临床发的提示不用带他的个人资料。公开信息和工作材料分开，产品批次等监管通报。”
方晓雯敲了几行字，回头看他。
“标题写什么？铅中毒诊疗指南？”
“先叫诊疗提示。指南得找更多专科一起编，不能拿这几页纸顶上。”
“血铅检测写静脉血？”
“写规范采集静脉血，按当地实验室要求送检。指尖血筛查偏高，要结合实验室结果复核，别拿它直接决定治疗。”
方晓雯输入后，又删掉一行。
“我刚写了‘用过喷剂都查血铅’。”
“改成医生结合接触史、症状和人群特点评估。儿童、孕妇要单独关注。没有症状，也不能一句话打发回去。”
“驱铅药怎么写？”
“写治疗由医生结合血铅水平、症状和肝肾功能评估，必要时请职业病或中毒专科会诊。药物选择和剂量按现行规范，别在群里给人开统一处方。”
方晓雯打完这段，把椅子转过来。
“有人问什么时候复查呢？”
“跟治疗方案、结果变化有关。提醒接诊医生安排复查和随访，时间由当地医生定。”
“还得问接触史。”
“问产品、批次、使用时间和方式。家里还有谁接触，也要分别记。”
她把草稿发给苏半夏和公卫科，请他们核对。
苏半夏很快回了消息，把“腹痛就是铅中毒的常见表现”改成“腹痛等症状缺乏特异性”，又补了一句：诊疗过程中不要漏查其他急腹症。
“苏主任挑字真快。”
方晓雯揉揉手腕，“我刚打完，她就圈出来了。”
“她看你的字比看我的字省力。”
临近夜里，梁文博回了电话。
省里已联系相关渠道，请各省急诊质控机构协助接收转发；诊疗提示经中心和院内审核后，可以先发工作版。
尚未接入试点网络的地方，由省级联系人按各自渠道转送，送达情况另行登记。
方晓雯对着联络表逐个发送。
有人值夜班，收到后回了个电话；也有邮箱退信，她找原联系人核对地址，重新发了一遍。
“这家说附件打不开。”
她把电脑转向贺知舟，“格式太新了。”
“换个格式，打电话确认能看见内容。别只问收到没有。”
“您也帮我打一家。”
贺知舟接过名单，拨通后报了身份。
对方正在交班，听完要点，请他十分钟后再发到值班邮箱。
他放下手机。
“这家我记着。你去喝水。”
“我的杯子呢？”
“打印机旁边。”
方晓雯拿起杯子，杯底粘着一小片便笺，她揭下来贴回桌沿。
等她接完水，公卫科的修改意见也到了，两人又核了一遍附件版本，才把最终文件补发出去。
第二天早晨，贺知舟趴在桌边，被开门声叫醒。
苏半夏拿着检验单进来，眼下有些青。
“老周的血铅结果。”
她把纸放到他面前，“复查降到这家实验室参考范围的高限了。”
贺知舟坐起来，看过数值和采血时间，又翻出前一次报告对照。
“腹痛呢？”
“夜里没再喊疼，早上吃了半个包子。肾功还要接着看，会诊医生待会儿过来。”
“他老伴呢？”
“拿着单子问我，是不是今天就能回家。”
苏半夏把报告收好，“我说好转归好转，停药和出院得等会诊意见，后面还要复查。”
方晓雯刚进门，听见这句，把手里的早餐袋放到桌上。
“包子在哪买的？他吃了半个，我也想吃。”
“食堂。你去晚了只剩馒头。”
“那我吃馒头。”
她把袋子推给贺知舟，“王涛带的，豆浆别洒键盘上。”
上午，六省试点中心陆续回传接诊情况。
其他省份的质控联系人也开始回复，有的确认已转发，有的询问如何报送病例线索。
方晓雯把咨询、待复核结果和已完成检验的情况分栏登记，缺接触信息的留空。
下午，梁文博发来消息：签收用户通知仍在分批进行，订单总数与去重工作未结束。
方晓雯把数字旁边的“最终”二字删掉，换成“当前统计”。
到了晚上，她又收到两家中心汇总的医院反馈。
打印机吐出纸页，她按省份摊在桌上，一家一家核对名称，重复报送的划掉，再把更新后的表格转给贺知舟。
“六个省，十一家医院。”
她用笔点着表格，“截至今天，都报告了疑似相关病例。有的血铅结果还没出来，产品名称和批次也没全部核上。”
贺知舟接过表，看到最后一栏。
“病例数先不合并。让各地按指定渠道补接触史，别把同一个人算两遍。”
“我已经写进反馈要求了。”
方晓雯翻出保存的店铺页面，找到最早一条可见评价的日期，又拿订单线索对了一遍。
“贺医生，这个喷剂卖了至少八个月，受害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