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乐看着那些犹豫不定的家属们,摇了摇头,正打算开口宣布将王峰等人押去大牢看管。
小丫从平板车旁边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攥着衣角,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每一脚都踩得小心翼翼的。
她走到许长乐身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许长乐微微弯下腰,朝她点了一下头。
小丫攥着的衣角的手松开了。
她转过头,看向还跪在那儿的王峰。
小丫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她转过头,看向还跪在石阶上的王峰。
小丫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嘴唇抿了一下,朝王峰的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呸。"
小丫站直了身子,小手指向王峰,声音中带着孩子的稚气。
"坏人!你欺负我娘,害我娘断了腿,你还我爹的卖命钱来!"
看着小丫痛骂王峰,那位拄着拐杖的阿婆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她抬起干枯的手指,指向王峰,“还我儿小五的钱来!”
旁边那个中年汉子愣了一下,攥着拳头朝前踏了一大步。
人群终于动了。
起初只是一个人挪了半步,然后有人跟着往前走了两步,有人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攥在手里。
大家缓缓的向王峰的方向逼去。
许长乐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片终于松动的人群,看着小丫那个瘦弱却挺直的小小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弯腰伸出手,轻轻把小丫抱了起来,然后他冲人群喊了一嗓子。
"大家出气归出气,但注意别把人打死了!其余随意……"
人群起初只是围拢,把王峰和那三个吏员圈在石阶下面狭窄的一小片空间里。
四十多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每一双眼睛都落在中间那四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王峰还跪在地上,那三个吏员趴在他身后,像三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有人开口骂了第一句。
"畜生!我哥替你们卖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他是挂名的?他死了你们连棺材钱都不给,畜生!"
更多的声音从人群里涌了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尖利,有的沙哑,有的带着哭腔。
"我家老头子死的时候连件囫囵衣裳都没穿上!"
"你们这些官老爷嘴里一套手底下一套,说的比唱的好听!"
"我儿子才二十二,二十二啊。你们拿他的命换酒喝,良心被狗吃了!"
骂声像暴雨一样落下来,砸在王峰和那三个吏员的背上、头上、肩膀上。
王峰蜷得更紧了,两只手抱着后脑勺。
三个吏员中有一个已经趴在地上哭出了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另一个则蜷成一团,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人群里有人动了手,最先动手的是那个中年汉子。
他抬脚踹在了王峰的背上,王峰的身体猛地往前扑了一下,额头磕在石阶边缘,闷哼一声。
一个年轻女人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高高扬起,把手里攥着的那颗小石子用力砸了出去。
石子砸在王峰的肩膀上,弹了一下滚落在石阶上。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更多的石子飞了出去。
有的石子砸中了王峰的脊背和后脑勺,砸出闷闷的钝响。
有的落在了那三个吏员身上,让他们发出短促而压抑的痛叫。
有的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砸在石板地上,碎成几瓣,滚到台阶下面的积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王峰抱着头蜷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身上的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前襟、后背、袖子,到处是灰白的印子和细碎的泥点。
那三个吏员也学着他的样子抱头蜷着。
趴在左边那个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两条腿还在不自觉地抽搐。
中间那个蜷在台阶边缘,捂着脸的双手指缝里漏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右边那个贴着墙根缩成一团,连喘气都压到了最浅,生怕动一下就会招来更多的石头。
许长乐抱着小丫站在人群外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小丫安静地趴在他肩头,看着那些正在往王峰身上扔石子的人。
许长乐侧过头,对陈无笑说道,"差不多了吧?再砸下去真出事了。"
陈无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人群前面,抬起一只手。
混乱的人群便像是收到某个无声的信号,嘈杂声低了下去。
人群里有人喘着粗气,有人还在抹眼泪,有人张着嘴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们的目光全落在陈无笑身上。
这个不善言词,甚至有些沉默的年轻人。前天到了他们家,塞给了他们救命的银子。
今天,他站在秩序司门前把那些吸人血的官吏拽了出来,当面质问,让王峰跪在地上亲口认了账。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什么漂亮话,没有激昂慷慨地许诺什么,只是做了。
有人朝陈无笑跪了下去,更多人的也跟着跪了下来。
“谢谢!陈队长……”
陈无笑站在那一片低伏的人群前面,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
他朝那些跪着的人们微微弯了一下腰,弯得不高,但很认真。
陈无笑缓缓开口,"大家都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都起来吧。"
陈无笑等到最后一个人站起来,才转身看向李勇、李猛和王小四。
他,"把王峰和那三个吏员押入大牢,分开关,别让他们串供。所有相关证据:账册、证词、签字捺印底单……全部整理出来,今日之内移交斩邪司存档,择日公开审理。"
"是!"三人齐齐拱手。
李勇和李猛两步迈上石阶,弯腰把王峰从地上架了起来。
王峰的膝盖还是软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打颤,官袍上全是灰印子和泥点,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侧,露出半张红肿的侧脸。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一抬头撞上李猛那张冷硬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被架着往前走。
那三个吏员跟在后面,一个个低着头、跟在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吏身后,朝大牢的方向慢慢挪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窄道。
没有再往他们身上扔石子,也没有人再骂,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让他们跪下、把他们赶出门外、打断他们腿的身影,如今弯着腰、散着发、被押着从自己面前一步步走过去。
不知道是谁先迈了第一步,一个人默默地跟上了押送队伍的尾端。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更多的人跟了上去,脚步或快或慢,有的推着车,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他们不说话,也没有人组织,只是不约而同地跟在押送队伍后面,渐渐形成了一道人潮。
陈无笑站在石阶前面,目送李勇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大牢的转角处,然后收回了目光。
身后的空地上渐渐空旷起来,剩下的几户人家也在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走几步回头望一眼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秩序司石门。
许长乐走到他身边,站定了,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两人安静地站在那里……良久,许长乐才道了一句,“爽了!”
陈无笑跟着点点头,轻“嗯”了一声。
第二天,秩序司门口发生的事便在信水城里传了开来。
到处都在谈论"北区那个新来的陈队长"和"斩邪司那几个吞了死人钱的吏员"。
有人拍着桌子骂斩邪司黑了心肝。
有人端着碗边扒饭边跟邻座比划王峰跪在石阶上的样子。
而斩邪司里气氛就复杂多了。
当天夜里,文书房好几盏灯亮到了半夜,几个没被牵连的吏员连夜翻出了过去三年的抚恤金底册,生怕被查出什么遗漏。
主厅里的闲谈声比往常小了许多,有人走路时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那位姓周的文书主管破天荒地在第二天早晨主动把一摞整理好的卷宗送到了北区队长办公室门口,敲了门之后人便走了,连门都没进。
审判快得超乎许多人意料。
第三天,斩邪司的公告栏上便贴出了公示:
主犯王峰,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伙同三名吏员克扣挂名斩邪人殉职抚恤金共计十四笔,数额庞大,情节恶劣,影响极坏。
依信水城律令,判处极刑,三日后南门法场执行。
全部家产充公,用于补发被克扣的抚恤金,并由北区防务队长陈无笑负责核实分发。
其余三名吏员,依涉案轻重各判处流放北域矿场、革职永不录用及监禁三年不等的处罚,所有涉案赃款全部追缴,原属抚恤金的部分按名单逐一补发。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上午,斩邪司门口的告示栏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十四户人家中有好几户天没亮就来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小丫她娘,坐在平板车上,怀里抱着小丫,仰头看着那行写着"极刑"二字的朱红字体,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公告栏旁边围了不少人,有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有人听完之后沉默地走了,有人站在原地点了好几下头。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这件事办得……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