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下床的第三天，林宇站在了古籍室门口。
他扶着门框，试着推了两次，才把这扇沉旧的木门推开。屋内光线昏暗，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架面上积着厚厚一层落了十年的灰尘。他步子放得极慢，每往前踏出一步，都像是要和这具尚且生疏的腿商量一番。
叶婉跟在他身后，没有伸手去扶。她清楚，他不要旁人搀扶。
他径直走到屋子最深处，那面钉满铜签的墙前，仰头，一根一根看过去，从第一根直到最后一根。片刻之后，他抬手，抽出其中一支。
“安魂篇。”
三个字从他喉间飘出，嗓音依旧带着未褪干净的沙哑。
叶婉停在三步之外，静静望着他的背影。那道身影清瘦了许多，却依旧稳稳立着，没有半分摇晃。
他抱着那卷古简，回到窗边的书案前，一坐便是整整一日。
这卷安魂篇是上古祀典残卷，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尽数卷曲。他翻书的时候动作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把这些残存的文字揉碎。叶婉送来清水，搁在案角，他视而不见；送来饭菜，放在身侧，直到饭菜凉透，也一口未动，最后她只能原样端回。
夜色漫上来，烛火点燃，他依旧埋首在卷册之间。
苏雨桐提着药碗走进来，看见他这副废寝忘食的模样，药碗重重落在案上。
“你再这么熬下去，我直接把安魂篇收走。”
林宇抬眼望她一眼，又低下头看向竹简：“让我再看一页。”
苏雨桐没有争辩，把药碗推到他手边：“先喝。”
他顺从地把药喝完，苏雨桐才转身离开。可半个时辰不到，她又折返回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催药，是心里藏着疑问。
“安魂篇记载的法子，你有几成把握？”
林宇看向她，平静开口：“五成。”
苏雨桐沉默片刻，缓缓说道：“那我再给你添上两成。”
第二天一早，她便扎进药圃，亲手调配出两味药。一味内服，稳固摇摇欲坠的神魂根基；另一味研磨合药，依照祀法炼制成安神香，待到登坛施法之时点燃，护住众人神魂，不让唤醒记忆的冲击直接将人冲垮。
“你能唤回他们的记忆，” 她看着林宇，“我便替你守住心神。”
药方敲定之后，她又补上一句：“边城，你必须亲自去。这支忆魂曲，只有你能奏。旁人神魂根基不稳，撑不住这祀法引动的力量。”
安魂篇，是上古祀典里留存最完整、也最晦涩难懂的一篇。通篇讲魂：人为何会遗忘，神魂为何会溃散，记忆依附于何处，又会因为什么悄然流失。
林宇越读，眉头锁得越紧。他时而垂眸细读竹简，时而抬眼望向窗外，仿佛在用文字，对照沉睡之时在墟界深处窥见的景象。
忘魂症的病根，不在肉身，而在神魂。墟气如同一层洗不掉的灰，蒙在神魂之上，一层层盖住记忆。人活着，肉身完好，可内里的自己，再也认不得自己。
他沉睡时看见的那些上古残魂，也是这般模样，被墟灰蒙蔽，沉寂了无数岁月。
整整七日，他没有踏出古籍室半步。吃喝都在屋内，歇息也只是趴在案上短暂眯上片刻。
叶婉每日进来两回，收走凉透的餐食，换上温热的。她从不催促，她明白，他在做一件从墟界裂隙里带回来的事。她在灶上一直温着一锅粥，若是他半夜惊醒，伸手就能拿到一口热食。
有一夜，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手还紧紧攥着那卷安魂篇。叶婉轻轻把竹简从他掌心抽出来，扶着他的后背，让他靠稳在椅背上，没有叫醒他。
第七日傍晚，夕光顺着窗缝斜斜淌进屋子，落在案头。林宇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成了。”
叶婉正端着一碗粥走到门口，脚步骤然顿住。
“什么成了？”
林宇目光落在泛黄的残卷之上：“一套曲子，忆魂安魂曲。”
“以安魂鼎为器，以祀官自身神魂为引，能够拨开墟气蒙蔽，唤醒被封存的记忆，修补受损的识知。”
叶婉慢慢放下粥碗：“你打算用它医治忘魂症？”
林宇点头：“边城那个老人，日日坐在门口，拉住过路的人问自己叫什么。我想先从他开始。”
消息传到陈风耳中，他连夜赶来，铺开一卷边城舆图。城墙、街巷、哨点，每一处都细细标注。
“安魂鼎需要悬在城中心，金光要尽数笼罩全城，鼎的位置分毫不能偏移。”
林宇指尖落在图纸一处。
“这里。”
陈风俯身看去，是城中废弃已久的旧祭台。
“好。我即刻前去布下阵基。”
他卷起图纸准备动身，临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在林宇身上：“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林宇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五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陈风望着那只拳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三日后动身。
林宇坐一辆青布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褥垫。叶婉坐在车帘外侧，老赵、老方一左一右随行护卫。陈风提前一日启程，赶往边城布置阵纹；苏雨桐提着药箱随行照料。
往北的官道年久失修，一路颠簸。林宇靠着车壁闭目静养，叶婉悄悄掀开帘子看一眼，又放下，再往他身侧多加一层软垫。
林宇睁开眼看向她，她没有回头。
马车连续走了两日，沿途人烟渐渐稀疏。官道两侧的田地一半荒芜，一半种着谷物，田里的农人低头锄草，安静得近乎无声。
林宇望着田间劳作的人影，许久，开口问：“边城的粮食够吗？”
车外老赵应声：“勉强够吃，只是城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林宇不再说话。
第三日正午，马车抵达边城。
城门守备森严，所有入城车马都要停下查验。守兵走到这辆车前，掀开布帘。
“报上姓名。”
林宇看向他：“林宇。”
守兵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反复抬眼打量。
“总…… 总祀官？”
“对外依旧是闭关，” 林宇轻声吩咐，“你叫我林先生就好。”
守兵站直身子，郑重行礼：“林先生。”
马车驶入城中。
城墙依旧矗立，守城兵士依旧在岗，可整座城池安静得压抑。街上行人寥寥，走得缓慢茫然，像是忘了此行的目的，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路边石阶上坐着那位老人，每看见路过的人，便仰起头询问：“我叫什么？” 路人大多摇头，默默走开，他便继续等着下一个人。
林宇下车，站在城门内，静静看了许久。叶婉陪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苏雨桐低声道：“这还算是轻症。城里最重的一批，连自家家门都认不出了。”
城门边贴着镇墟司的告示，告知百姓家中有人罹患忘魂症，可以前往城北司衙登记。纸张已经陈旧，边角翻卷，长久无人来揭。
城内店铺大半紧闭，少数开门的铺子，掌柜坐在柜台之后，客人进门，他也只是茫然抬眼，随即低下头，仿佛认不出来客，也记不清自己本是做什么营生。
林宇路过一家米铺，停下脚步。
掌柜抬眼：“客官，想买什么？”
“你这铺子，卖什么？”
掌柜愣在原地，苦苦思索许久，迟疑开口：“卖…… 卖米？是卖米吗？”
林宇没有继续追问，缓步往前走。
城中央的旧祭台，陈风已经布好了阵基。一圈圈细密的祀纹刻在青石板之上，纹路正中留出凹槽，正是安放安魂鼎的位置。
登坛施法的日子定在第三日清晨。
这两日，林宇没有停歇，反复细读安魂篇，将忆魂安魂曲的每一句祀文、每一处神魂流转的次序，在心底演练无数遍。苏雨桐按时送来汤药，偶尔带一碟糕点，看着他乖乖吃下，忍不住开口：“你倒是比上次安分些。”
林宇抬眼：“上次？”
苏雨桐没有解释，转身离开。
天还未亮，陈风便赶到祭台，逐一核验阵基，以灵力点亮石板上的纹路。苏雨桐去往城四角，点燃安神香，青烟缓缓升腾散开。老赵、老方守在坛下左右，如同两根钉死的木桩。叶婉立在坛侧，怀里攥着那块十年前老赵送给她的木牌，目光牢牢落在坛上。
林宇踏上祭台，一身玄色祭服，腰间佩着太白金墟剑。风掀起衣摆，他稳稳立在那里，像一根扎进大地的钉子。
陈风双手捧着青铜安魂鼎走上坛。这鼎看着不大，分量却极沉，他步子沉稳，将鼎稳稳放进凹槽，随即退到坛下。
林宇抬手，指尖迸出一缕金光，落在鼎身之上。青铜鼎缓缓腾空，悬在半空，不摇不坠。金光从鼎内漫溢而出，如水一般铺展开来。
坛下，陈风仰头望着悬浮的大鼎。他推演过无数阵法，刻下无数阵纹，从来没有一座，像此刻这般，让他心底生出一句值得。
老赵单手握刀，刀尖抵着地面。他素来只信刀，不信这些光与祀曲。可这一刻，他抬着头，久久凝望漫天金光。
老方站在他身后，轻声问：“这光，能不能照到很远的地方？能不能照回家？”
老赵沉默片刻，笃定开口：“会。”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底认定，坛上之人，许下的事，从来不会落空。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依旧。
低沉缓慢的祀文，一字一句从林宇口中吐出。声音不高，却顺着铺开的金光四下蔓延，一层一层，温柔裹住整座边城。
城南石阶上的老人还在喃喃发问：“我叫什么？”
金光落上他的肩头，他动作一顿，抬头望向漫天柔光。祀文轻轻飘进耳朵，像很久很久以前，老伴在耳边哼过的调子。
他嘴唇哆嗦着，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金光再一次荡开涟漪，像是一只手，轻轻拂去蒙在神魂上的灰。
眼泪顺着皱纹滚落，他失声哭出来：“老伴…… 我姓周…… 我想起来了，我叫周大山！”
他一遍一遍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生怕下一刻，又会遗忘。
城东一户人家，房门半掩，妇人抱着孩子，日复一日呼唤，孩子始终茫然无应。金光漫进屋内，孩子眼中骤然亮起一点神采。
“娘。”
妇人浑身一颤，手臂几乎抱不住怀里的孩子，声音发抖：“再叫一声。”
“娘。”
妇人再也绷不住，放声痛哭。
城西旧学堂里，教书先生坐在案前，对着书卷茫然许久，认不出字，也记不起自己是谁。金光穿过窗纸落在他手上，他低头凝视书页，低声开口：“《千字文》，我从前，给学生讲这本。”
泪水漫上眼眶：“我想起来了，我是先生，我教书。”
相似的一幕，在边城各处接连上演。金光落在哪里，哪里便有哭声，或是释然的轻笑。哭，是遗失的记忆寻回；笑，是离散的亲人再度相认。
第一日，金光覆过半座城池，城东率先苏醒。
第二日，金光铺满全城，南北两处尽数被柔光笼罩。
第三日，金光一点点向内收拢，缓缓回流安魂鼎，仿佛把一城人的记忆，妥帖收好。
林宇的声音，第一日尚且清晰，第二日便已经沙哑，到第三日，几乎只剩微弱气音。可祀文没有中断，一字一句，艰难地从他口中送出。
叶婉在坛下，整整听了三日，掌心的木牌，攥了三日。
林宇在坛上，站了三日，诵祀文三日，金光护城三日。苏雨桐穿梭全城，城四角的香不曾断绝，调配好的汤药源源不断送到百姓手中；陈风守着阵基，三日夜不曾合眼，保证所有纹路始终明亮；一旦有人承受不住神魂冲击晕厥，苏雨桐便立刻赶去施救，药箱换了三个，手上的药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第三日黄昏，金光尽数消散，安魂鼎缓缓落回凹槽。
林宇站在坛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轻轻弯了弯唇角。
不知何时，城中百姓已经悄悄聚在坛下，黑压压一片，安静无声，所有人仰头望着坛上，望着这个帮他们找回名字、找回亲人的人。
有人缓缓跪下，一个跟着一个，没有呼喊，没有叩拜，只是静静跪着，敬这三日普照的金光，敬这个把记忆还给他们的人。
林宇闭上眼，没有去看。叶婉替他看着，将一张张泪痕未干的面孔，牢牢收进眼底，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
“城解了。”
苏雨桐快步上前搭脉，眉头紧紧拧起：“你这一次，又要把自己大半根基耗进去。”
林宇闭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值。”
回驿馆的路上，林宇靠着叶婉慢慢走。步子极缓，叶婉也配合着放慢脚步。路上百姓远远望见，自发让出道路，安静伫立在两侧。
一个小孩子攥着一块米糕，追上来几步，又怯生生停下，小声喊：“大祭师。”
林宇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孩子。孩子把米糕往前递。他伸出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孩子眼睛弯成月牙。
林宇轻声说：“甜。”
消息从边城向外飞传，比风更快。一城忘魂症尽数消解，三日金光罩城，所有遗失的名字、亲人的模样，全都回到众人脑海。
九州人心大振。各州镇墟司送来的信函如雪片一般，问的都是同一件事。
中枢统一回信，只有一句话：镇墟司新法。
没有人知晓林宇已经苏醒，更没有人知道，在坛上站了三日的人，是他。对外依旧是那句 —— 总祀官闭关养伤。
前线将士照常巡逻守城，只是这一回，人心安稳了许多。连忘魂症都能医治，仿佛再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几日之后，边城的店铺一扇扇重新敞开。掌柜看见进门的客人，笑着招呼：“客官，买米？” 客人笑着应声。街上孩童追逐嬉闹，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大人在身后笑着叮嘱慢些。
城门边的周大山依旧坐在石阶上，只是不再拉住路人询问姓名。他静静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看着曾经茫然的街坊，如今步履从容，咧开嘴，笑得安稳。
各州依旧不断来信，想要求取这套安魂之法、恳请施法之人前往。信函一封封被中枢压下，统一回复：新法尚在试验，时机成熟，自会推行。
州府官吏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把消息转述给城中百姓。百姓听闻，纷纷感慨镇墟司有能人，九州尚有指望。
叶婉把一封封来信读给林宇听。他靠着枕头静静听着，听见那句 “还有什么治不了的”，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有。”
叶婉抬眼看向他。
忘魂症可以治好，可这忆魂安魂曲，是他困在墟界深处时窥见的法子。裂隙之下，还有沉睡无数岁月的上古残魂，还有被墟气彻底污染的故土，还有那只远远打量九州、仅仅作为探路者的巨眼。
他能拨开神魂之上薄薄一层墟灰，却解不开沉埋万古的故土劫难。
这件最重的心事，他还没有想清楚，也远不到对外言说的时候。夜里，他偶尔会想起那只悬在灰雾里的巨眼，冰冷、辽阔，仿佛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目光。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目光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眼底深处，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沉沉阴影。
叶婉看不见裂隙深处的景象，她只能看见他，看见他眼底那一点不曾熄灭的光。那是当年她留在他识海里的灯火，到现在，依旧亮着。她不问，只是静静陪着。
离开边城的前一夜，林宇坐在驿馆窗前。窗外边城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比他们初到之时，多出许多。
叶婉站在他身后：“你看。城里每一盏灯，都记得自己的名字了。”
林宇望着连片灯火：“嗯。”
叶婉沉默许久，轻声问：“那你呢？你还记得吗？”
林宇没有回头：“我记得。”
“记得什么？”
他没有回答。窗外一盏灯火熄灭，片刻之后，另一盏又被点亮。
叶婉不再追问，收好案上信函，安静等候，等他愿意开口的那天。
回到祀都，林宇又卧床休养数日。这一回不是昏迷，是神魂透支后的疲惫。苏雨桐换掉药方，从安魂固本转向滋养根基，看着药炉，郑重告诫：“你的身子，再也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耗损。”
林宇静静听着，不点头，也不反驳。
叶婉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可林宇自己，好像并未放在心上。他还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知道他在等，却从不追问。每日按时煎药、端饭，拉开窗帘放进日光。他望着天光，她望着他。
临海城头的长灯夜夜按时亮起，祀都秩序如常，九州防线依旧运转。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忘魂症有了希望，人心安定。
没有人知道古籍室里七日不眠的苦读，没有人记得边城祭台上那三日耗尽神魂的祀曲。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