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从不是一片浩渺汪洋，而是一重一重层层叠叠铺展的天地。
叶婉睁开神魂里的眼，脚下是一条悠长老街。青石板浸在连绵雨水中，泛着温润的水光。天色灰蒙蒙压在头顶，细雨绵绵密密落下来，没有停歇的意思。
是临海老街。梅雨时节，十年前的梅雨季。
她立在街口，一眼便认出来。当年她初来临海，走的便是这条街。街尾那间茶棚，林宇曾经在那里等过她一次。
整条街巷静得反常，听不到人声，只有雨丝敲在瓦檐、石板上细碎的声响。街道尽头，一个少年蹲在老宅门前，背上帆布包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块桃木牌，一下一下细细擦拭，神情专注，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少年尚年轻，眉眼清隽，还没有后来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风霜。可那块桃木牌，叶婉一眼便识得，正是林宇常年贴身携带的那一块。
原来很早之前，他便这样反复擦拭它。
她怀里那块老赵交付的木牌，和这一块材质、刻纹一模一样，想来出自同一人之手。叶婉指尖抚过怀中木牌，迈步朝少年走去。
走到近前，少年依旧垂着头，自顾自擦拭木牌，全然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叶婉抬手，想要轻轻碰一碰他的肩头，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触不到半点实感。
她心头一沉。
这只是一段定格的记忆，她只是闯入此间的过客，看得见，却触碰不得，更无法更改分毫。
她往后退了半步，心口骤然收紧。这里是林宇沉眠十年、被墟气盘踞的识海，眼前的老街、少年、桃木牌，全都有可能是墟气编织出来的幻象，引诱她深陷其中的饵。
叶婉压下翻涌的心神，惧瞳掠过一层淡淡的青光。再去看那少年，模样依旧，桃木牌也没有半分失真。真假难辨，可她没有退路。
雨珠顺着少年的肩头滑落，他擦完木牌，小心贴身收好，起身推开老宅木门。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像岁月吐出一声叹息，他迈步走入幽暗的屋内。
叶婉跟到檐下停下，伸手接住一捧落下来的雨水，凉意浸透神魂，鼻尖萦绕着青苔与旧朽木头混杂的气息。这是他年少居住的地方，她从前从未来过，等她认识林宇的时候，他早已离开这里。
老宅之内光线昏暗，房梁积满厚灰，墙角蛛网层层缠绕，仿佛空置许久。唯有堂屋旧桌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着，灯火摇曳。
少年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泛黄素纸，提笔缓缓描摹阵图。叶婉凑近细看，阵纹繁复陌生，可落笔的笔意她绝不会认错 —— 十年前总祀坛之上，他封印裂隙之时，落笔便是这般沉稳厚重的章法。
原来早在年少之时，他便已经独自推演这些阵纹。
他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反复斟酌，如同丈量天地间看不见的界线。叶婉静静立在他身后看着，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林宇。她所熟识的，是那个立于总祀坛、独扛墟劫的人，今日才窥见他少年模样，安静、执拗，独自蹲在雨里擦拭木牌，仿佛在守护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承诺。
周遭景象骤然一转。
夜色深沉，古祠之内烛火摇晃。少年站在壁画之前，长久凝望墙上的画像。画上一人独立裂隙之前，长剑直指天地破损之处，人物面容模糊难辨，唯有手中长剑刻画得清晰分明。
少年低声自语：“原来，真的有人做过。”
话音刚落，他忽然抬眼，望向叶婉所在的方向。叶婉心头猛地一跳，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可那双眸子没有焦距，视线穿过她的身形，落向更远、空无一物的暗处。
叶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都看不见，后背却漫上一层寒意，仿佛那片虚空之中，有别的东西，正静静注视着她。
画面再次流转。
荒草没过人腰的废院，少年拨开丛生野草，露出地下密室的木门，躬身钻了进去。密室之中堆满蒙尘古籍，他一本本翻找，终于寻到一卷残破手札。读完上面的文字，他久久静坐不动，烛火映亮他的侧脸，眼底迸发出明亮的光，像是终于寻到苦苦求索的答案。
又是一转。
藏书楼里书卷堆叠，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少年踩着木梯，在层层书册之间翻寻，找到一卷封皮磨毛、边角卷曲的古籍时，他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窗外天光破晓，他抱着书坐在楼梯上，一页页细读。看书的时候，他习惯性用左手指腹摩挲桃木牌边缘。叶婉恍然，十年前议事堂中，他听各司禀报事务，指尖也是这般反复摩挲木牌，这个习惯，原来从年少便已经刻入骨子里。
书页留白处布满稚嫩批注，全是阵纹推演的心得，零散短句落在纸页上：“原来这样”“差一点”“对了”，像独自和天地棋路对弈。合上书卷，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桃木牌。
叶婉静静看着少年走过梅雨老街、深夜古祠、荒院密室、藏书高楼。她亲眼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雨里擦木牌的少年，长成总祀坛上以身封裂隙的守护者。从前她以为，那是一瞬之间的蜕变，此刻才知晓，是无数日夜，踏着雨水尘土，一步一步艰难走出来的。
心疼、敬佩，还有翻涌的恨意缠在一起。恨那些阴毒的墟丝，将这样一个人困住整整十年。
最后一重景象，是幽深地宫。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方石碑孤零零立在中央，碑上刻着三个字：镇墟碑。字迹并非凿刻而成，是有人以指力，一笔一画，硬生生刻进石面。
少年站在碑前，指尖抚过碑文，抵在那个 “墟” 字之上，盘膝静坐。许久，石碑没有半点异动，他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起身离开，再次闭眼，指尖依旧抵着石碑。
就在这时，碑后暗处，一缕灰黑细丝缓缓爬出来，悄无声息缠上少年的脚踝。少年浑然不觉，依旧凝神静守。
叶婉眉心骤紧，惧瞳青光凝聚成细针，正要刺向那缕墟丝，又硬生生收住。她看得清楚，这一缕墟丝不是孤立的，末端隐入少年的影子，影子深处连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蛛网的一根丝线，牵连着整片罗网。贸然触动，整张网都会被惊醒。
她不敢轻举妄动，却不能就此退去。看着墟丝一点点缠上少年，他尚且一无所知，心口闷痛难当。
叶婉顺着墟丝蔓延的方向向前走去。地宫、藏书楼、密室、古祠、梅雨老街，那些承载他过往记忆的景象，如同薄雾一般在身后缓缓消融褪去。只剩下无数灰黑丝线纵横交错，将方才所有的记忆场景尽数缠绕包裹，织成巨大的茧，牢牢困住少年。
越往识海深处走，墟丝越是稠密，空气里的气息愈发沉浊，混杂着焦铁与朽纸的味道，像是某物腐烂许久，又像是蛰伏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前路走到尽头。
黑暗之中，悬浮着一团金色光茧，像是整片识海跳动的心脏。光茧中心，一道身影静静悬浮，双目紧闭，正是林宇。
他睡得安静，安静得近乎死寂。灰黑墟丝从光茧外壁刺入，丝丝缕缕钻进他的神魂，晦暗的色泽一点点覆上他的眉眼。
是她寻了十年的人。模样和十年前一般，又不尽相同，眉间一道浅浅竖纹，是常年紧锁眉头刻下的印记。
叶婉抬抬手，想要替他抚平眉间褶皱，指尖却被光茧阻隔，触不到分毫。她听见光茧之内，传来一声微弱缓慢的心跳，隔着重重黑暗，清晰落进她神魂之中。
他还活着。
叶婉站在光茧之前，久久凝望。她设想过无数重逢的模样，却从没想过，再见之时，他被墟丝层层裹缚，困在光茧之中，如同被蛛网困住的虫。
她想唤他的名字，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呼唤出声，他听见了，她却够不到他。
她收回手，在光茧外侧盘膝坐下。
墟丝连着墟界的意志，一动牵全局，不能贸然强攻，只能慢慢来，一丝一丝拆解。
她静坐许久，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若是拆不完这张网，若是她一同被困在此地…… 后面的猜想，她不愿再想。
怀中摸到那块刻着林宇名字的木牌，她指尖轻轻摩挲刻痕，低声呢喃：“你可得等我。”
收好木牌，她闭上双眼，惧瞳全然放开。一片青光自她周身漫溢开来，如同潮水，缓缓漫上墟丝织成的巨网。
灰黑的墟丝触碰到青光，猛地向内蜷缩，像是被烈火灼伤。可仅仅一瞬，四面八方更多的灰黑墟丝汹涌汇聚而来，它们已经察觉到了入侵者。
叶婉没有躲闪。沉睡的罗网无从拆解，唯有唤醒它，才能循着脉络，一根根抽离。
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她不是来沉溺悲伤的，她是来拆网的。
她凝神细看墟丝排布的轨迹，丝丝相扣，层层压制，布局精密。一旦错动一根，整张网便会骤然收紧，墟丝会更深扎进林宇神魂。
她深吸一口气，眉心凝出一缕纤细青光，化作一枚细针。取出一枚养神丹含入舌下，苏雨桐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可她心里清楚，退路从来不是轻易能寻的。
青光稳稳抵在最外围的一根墟丝之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畏惧，是时隔十年，她第一次离他这般近。
她稳住心神，青光缓缓渗入墟丝。那根墟丝骤然扭动挣扎，灰黑色泽一点点褪去。与此同时，一缕淡淡的痛感顺着墟丝传过来，不是她的，是林宇的。
每消解一分墟丝，这份痛楚便转移到她身上。叶婉没有停下，甚至生出一丝微弱的念想，能够替他承受这份折磨，也好。
舌下丹药慢慢化开，清润药力流淌在神魂之间，如同一盏稳稳燃着的灯，护着她本源。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整片墟丝巨网跟着震颤，无数灰黑丝线朝着她的方向涌来。眼前的记忆景象尽数消散，只剩无边黑暗。
黑暗之中，一声极低的笑声悠悠飘来，分不清来自地底，还是发自她自己心底。
叶婉浑身汗毛竖起，惧瞳撑开一片青光，在无边黑暗里撑起一小片光亮。那笑声不带恐吓，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如同看着蝼蚁徒劳攀山。
她咬紧牙关，青光再亮一分，和涌来的墟丝在黑暗之中纠缠碰撞。那根墟丝剧烈扭动，只是稍稍松动，依旧死死缠绕，不肯断裂。
“不管你是什么。” 她低声开口，语气坚定，“今天这张网，我拆定了。”
光茧里的林宇依旧沉眠，一动不动，不知道有人闯进他的识海，正为他拆解缠绕十年的墟丝罗网。
识海之中没有时序，她分不清自己踏入这里多久，是一瞬，还是数日。
地脉之外，陈风守在阵前，掌心的接引阵符忽然微微一亮，转瞬复归暗淡。他沉默望着阵中光晕，一言不发。
地脉入口，老赵和老方依旧静静伫立，像两根钉死在原地的木桩，沉默值守。
这张网再庞大，终究是丝线织就。丝线，便可以一根一根拆解。
叶婉抬眼，惧瞳青光映满整张墟网，她沉下心，开始拆解。
拆过他少年走过的梅雨长街，拆过他独自求索的过往，拆这一张困住他整整十年的罗网。
不急，一根，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