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之间，时间到了年底。
除夕这天，天还没亮透，城北大院里就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刘禹衡一早去了部里，说是上午还有个团拜会得露个面，中午之前赶回来。
姚清婉带着刘致远和刘清妍在家里收拾，王秀禾和梁芳芳在厨房里张罗着，案板上的面粉撒了一层，饺子馅的香味从厨房门缝里飘出来，混着炖肉的香气，把整栋小楼填得满满当当的。
刘禹衡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推开门，一股暖融融的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客厅里比平时热闹了不止一倍，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碟点心，地上还散着几个橘子皮，一看就是几个孩子刚闹腾过。
刘婷婷正蹲在地毯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凑在刘承曙面前做鬼脸。她穿着一身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剪短了，比在家里的时候利索了不少，可那股子活泼劲儿一点没变。
刘承曙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两只小胖手拍着地毯，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刘致远和刘清妍一左一右蹲在旁边，跟着起哄，三个小的围着刘婷婷闹成一团。
刘栓柱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端着一杯茶，正跟旁边的姚父说着什么。姚父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份报纸，看样子刚才是在看报，这会儿把报纸搁下来了，正听刘栓柱说话。刘二和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剥着一颗花生，时不时插一两句嘴。
厨房那边，王秀禾、梁母和梁芳芳三个人围着桌子忙活。桌上铺着一块干净的白布，上面撒了薄薄一层面粉，中间搁着两个搪瓷盆，一盆是韭菜鸡蛋馅，一盆是猪肉白菜馅。桌面上已经码了两盖帘饺子，白胖胖的，整整齐齐地列着队。
听到门响，屋里几个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刘婷婷第一个从地毯上弹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嗓门亮堂堂的：“哥！你回来了！团拜会散了？”
刘致远和刘清妍也跟着爬起来，一左一右跑过来，仰着脸喊爸爸和大伯。刘承曙被刘婷婷丢在地毯上，小脑袋转过来看了看，也跟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跑。
刘禹衡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管他，换了鞋走进来，在沙发旁边坐下来。姚清婉从厨房端了一杯茶出来，搁在他手边。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转过头来对着刘栓柱开了口：“爹，最近四合院那边没什么事情吧？没再搞什么捐款的吧？”
刘栓柱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把杯子放下来，摇了摇头：“没有。现在易中海跟贾家还有傻柱一起过年呢，好的跟什么似的。”
刘禹衡听完，点了点头，正要再问点什么，沙发旁边那部黑色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姚清婉离得近，走过去把听筒拿起来，说了两句，然后偏过头来朝刘禹衡喊了一声：“禹衡，找你的。”
刘禹衡立刻起身走了过去。刘栓柱在背后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嘀咕了一声：“大过年的也不消停，这官当的真累。”
这话声音不大，可在座的都听见了。姚父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报纸叠好了搁在茶几上，接了一句：“累是累，可好多人巴不得这么累呢。你问问二和，轧钢厂有多少人想累成这样，还没那个门路。”
刘二和正剥花生，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王秀禾从厨房探出头来，补了一刀：“就是。你当谁都有那个福气累成这样呢？”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刘禹衡走到电话旁边，把听筒拿起来，那边传来吴成的声音，比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沉了几分：“老刘，打扰你了，大过年的。”
刘禹衡握着听筒，心里先存了几分预感，语气倒是稳的：“老吴，什么事？你说。”
吴成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才开口：“方铁牺牲了。今天早晨没醒过来。昨天晚上睡下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早上同屋的人叫他起来吃饭，叫了几声没应，过去一看，人已经没了。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睡着走的。”
刘禹衡握着听筒的手慢慢收紧了。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可乍一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愣了一下。方铁，到底还是没熬过这个年。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了。老吴，方师傅的身后事，你们那边怎么办了？”
吴成在电话那头应得很快，显然是已经办妥了：“我今天上午就安排人下了葬，就在基地后面的那片山坡上。方师傅自己说的，死了也葬在西北，不折腾回去。我们给他立了块木牌，刻了名字，地方选得好，向阳，能看见基地的厂房。”
刘禹衡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嘱托：“老吴，方师傅走了，基地那边的人，情绪上你要多注意。尤其是跟他一块儿从京城来的那批工人，还有跟他住一个屋的，心里肯定不好受。你多安排人跟他们说说话，该做思想工作的做思想工作。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大家的情绪，也别让谁憋出毛病来。”
吴成立刻答应下来：“你放心，我这边已经安排下去了。明天我亲自去各个车间走一圈，跟那几个老师傅挨个聊聊。基地的医生那边也打了招呼，让他们多留意着点。”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接着说：“还有一件事。方师傅那枚二等功勋章，我让今天回京的王教授给带回去了。王教授是回京城办事的，正好顺路，到时候你转交给方师傅的家人吧。这也是方师傅的遗愿。他临走之前那两天，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过，说那枚勋章要是批下来了，让组织上交给家里，给孩子们留个念想。”
刘禹衡握着听筒，应得很干脆：“行，到时候我亲自转交。方师傅家里那边，我来安排。”
吴成应了一声，又说了两句基地那边的情况，两人便挂了电话。
刘禹衡把听筒放回话机上，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然后叹了口气。
姚清婉一直站在旁边没走远，见他这副模样，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禹衡摆了摆手，语气很平：“没什么。”
姚清婉见状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厨房。
刘禹衡在电话旁边站了片刻，又伸手把听筒拿了起来，拨了红星轧钢厂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边传来值班人员的声音。刘禹衡问了一句李怀德家里的电话，值班人员翻了翻本子报给了他。他记下了号码，道了声谢，才把电话挂断，重新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头传来李怀德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过年的热络劲儿：“喂，哪位？”
刘禹衡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李副厂长吗？我是二机部刘禹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李怀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意外和几分紧张：“刘部长！您好您好！大过年的，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事您吩咐。”
刘禹衡没有绕弯子，语气很平：“明天早上，你来二机部一趟，有事情找你。”
李怀德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答应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于表态的干脆：“行行行，刘部长，我明天一早就到。您说几点？八点？七点半也行，我提前过去等着。”
刘禹衡应了一声：“八点吧。你准时到就行。”说完便挂了电话。
听筒放回话机上，刘禹衡站在那儿想了一阵。方铁是他从京城挑出来、亲自送上车、亲自送到西北去的人。现在方铁牺牲了，他这边能做的，除了把勋章转交给方家、把该走的程序走完，剩下的就是给方家一些实打实的优待。
可他自己太忙了，部里一摊子事，西北那边一摊子事，再加上年后三机部五机部挂牌的事，哪一样都离不开他。方家那边的事，他没办法亲自盯着，得托个人去办。
李怀德这个人，他心里有数。有些好色，有些贪财，在轧钢厂里也不是什么干净人。可这个人有底线。
原剧里后来的风波中，李怀德对下台的杨厂长也没下死手，该给的面子给了，该留的余地留了。跟他有关系的那些女人，也都是你情我愿的，没有强迫。这个人算是个人渣，可不能说是毫无人性的畜生。
把方家的事托给他办，刘禹衡放心。李怀德这个人精明，知道什么事该办、什么事不该办。刘禹衡亲自交代下去的事，他只会办得漂漂亮亮的，不会从中使什么绊子。
他想到这里，又拿起听筒，拨了部里办公厅的号码。电话转了一道，那边传来留守值班人员的声音。
刘禹衡对着话筒说：“我是刘禹衡。你让后勤那边给我准备一些米面粮油，肉和罐头也来一些，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来。我要下去慰问一下，费用从我工资里扣。”
值班人员应了一声，问了一句：“部长，大致的量是多少？”
刘禹衡想了一下：“按一家的量准备就行。米面各一袋，油一桶，肉几斤，罐头几盒。不用太多，够一家人吃一阵子的就行。”
值班人员应了下来，说“明天一早就安排人送过去”，刘禹衡才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去，在电话旁边又站了两秒，才转过身来，回到沙发旁边坐下。
几个人都看着他。刘栓柱把茶杯搁下来，问了一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禹衡摇了摇头，语气放得很平：“没什么，明天有个临时活动，得下去一趟。没大事。”
几个人看着他那张兴致不高的脸，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再追问。刘栓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姚父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翻了一页，刘二和继续剥他的花生。
厨房那边，王秀禾喊了一声：“饺子好了！都过来端！”
几个孩子最先动了，刘致远和刘清妍拉着刘承曙从地毯上爬起来，朝厨房跑去。刘婷婷跟在后面，嘴里喊着“别跑别跑，小心烫着”。
刘禹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缓了过来，站起身来朝餐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