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临江。
这边是早上十一点。
临江大学。
林洛走了，走的时候，温幼宁的手抓在他手心里，袖子盖过手背，只露出一截指尖。
头顶那根呆毛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倒到一半，又自己弹回来。
温书瑶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他们拐过湖边那排梧桐，看不见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亭子里。
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水气。
石桌很凉，石凳也凉。
太阳从亭顶的瓦缝里漏下来，漏在钟灵的手背上，一块，小小的，金的。
钟灵和她挨着坐，肩膀碰到肩膀。
钟灵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耳垂上有两颗珍珠，手搁在石桌上，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温书瑶的马尾扎得利落，鬓角有几根碎发被风吹出来，贴在脸颊边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右手腕那圈肿还没全消，但颜色已经很淡了，青青的一层。
湖对面有人在打球，球打在地上，声音远远的，再远一点，教学楼的钟刚敲了五下，余音散了。
钟灵把那块漏下来的阳光看了看，先说话了。
“书瑶，幼宁刚才走的时候，步子比上周稳。”
温书瑶“嗯”了一声。
上周幼宁从宿舍下楼，还要停在楼梯口，先看有没有人，再看林洛在不在，再伸手。
今天她在宿舍门口就抓住了林洛的手指，没有先看楼梯，也没有先看人，就那么抓着，走了。
温书瑶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过账。
又一笔。
“钟灵，谢谢你。”
钟灵侧过头。
温书瑶没看她，看着湖。
“幼宁这个病，医生说，康复没有死线，有的人五年，有的人十年，有的人一辈子都那样。”
“我以前想，我一个人撑，撑到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停了一下，风把她那几根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后来有林洛，有你。”
“你跟她说话，该问的问，该等的等。
她在人多的地方不开口，你就看她本子。
她本子写得慢，你就站着，站到她写完。”
“你知道她的病，但你没把她当病人。”
“我估过。”
“这样的日子再过几年，到我们大学毕业，幼宁的病，有可能就全好了。”
钟灵听完，轻轻笑了一下，把食指从石桌上收回来，搁进自己掌心里，想了想，才开口。
“书瑶，谢就不必了。”
“我帮幼宁，是因为她值得。”
温书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至于毕业。”
“病不是功课，没有交卷的日子。”
“你要记，也可以记，记到毕业那天。”
“可你别把病‘好’当成她必须交给你的东西。
她好起来，是她自己把步子迈出去，我们只是没松开手。”
温书瑶耳朵有一点红。
她最怕别人把她看穿。
可钟灵偏偏看穿了，还把看穿的那一层，用这么软的话垫回来。
鼻子酸了一下，她把下巴抬了抬，像平时那样，过了一会儿，又落了下来。
“我就是想让她好。”
“想让她以后在人多的地方，不害怕。
想让她以后说话，不必先看旁边有几个人。
想让她知道，她说回家，这个‘回’字，是算数的。”
前几天。
游乐园。
幼宁抱着那瓶两升的可乐，站在三个人中间，说还不想回家。
温书瑶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话时那条抿紧的嘴。
那一笔，她记着。
钟灵点了点头。
“书瑶，我会帮你的。”
温书瑶轻轻“嗯”了一声。
……
石桌上那块小阳光挪了一点点，挪到钟灵的指节上。
温书瑶看着那块光，声音低了些。
“钟灵，有你在，我能把气喘匀。”
钟灵没说“我也是”，只是把肩膀又往温书瑶那边靠了靠，靠实了。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像把一件很重的事，从一个人的胳膊上，匀到了两个人肩上。
就在这时，钟灵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钟灵掏出来。
屏幕上两个字。
妈妈。
她愣了一下。
这几年，这个名字白天很少跳出来。
跳出来的时候，多半是夜里，多半是问一句“钱够用吗”，再叮一句“照顾好自己”。
现在，十一点，上课的点，打过来，不像问近况。
她想了想，划了接通，按了免提，把手机平放在石桌上。
还没来得及叫“妈”。
电话那头先出了声。
“灵儿，你是不是在和一个叫林洛的学生谈恋爱。”
钟灵僵住了，看着那部手机。
爸爸妈妈都知道了。
她以为这事至少还能再过一阵，等她自己想好该怎么开口。
她现在没有准备。
温书瑶坐在旁边，也僵了。
手在膝盖上，指节一点点白下去，看着钟灵的侧脸。
钟灵沉默了一会儿，食指在石桌上点了两下，点完，她把背坐直了些，开口。
“是。”
“妈，我在和他谈恋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紧接着关怜梦的声音撞了出来，带着颤。
“灵儿，妈问你，你是不是被那林洛哄骗了。”
“一个男的天天围着三个女的转，这种人，他能安什么好心。”
“你从小到大都是最懂事的，怎么会看到这种人？
你告诉妈，是不是他跟你说了什么，许了什么？让你觉得他是真心的？”
钟灵看着石桌。
桌上那块小阳光还在，稳稳地贴着她的指节。
她知道，哄骗两个字从妈妈嘴里出来，是要把脏的那一层，全部从她身上掀走，掀到林洛身上去。
掀走了，她女儿就还是干净的。
钟灵明白。
明白，也不接。
“妈，我没有被哄骗。”
“是我喜欢他。”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谁替我选的，也不是谁骗我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