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8日 · 01:19 —— 吉隆坡飞北京 · MH370
01:19。
驾驶舱里——扎哈里·艾哈迈德·沙阿机长——手握操纵杆——耳机里——吉隆坡区调的声音清晰、日常、带着深夜值班特有的慵懒——
"MH370,联系胡志明管制,晚安。"
"晚安,MH370,收到。"副驾驶法里克·阿卜杜勒·哈米德——二十七岁——年轻、精神、刚刚结束休假归队——笑着复诵,"胡志明,MH370,晚安。"
飞机——平稳地——飞在南海的上空。右翼下方——是墨一样的海。左翼上方——是缀满星星的天。
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
然后——法里克忽然愣了一下。
"机长。"他说,"我刚才——走神了——做了个特别长的梦——"
"梦什么了?"扎哈里问。他也在走神——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刚才湿了一下——为什么湿——想不起来。
"梦见——"法里克皱着眉——努力回想——那梦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我们在一个……很冷的地方……我好像……为了掩护谁……跑向了一个……特别大的……嘴?"
他摇摇头——笑了——"神经病。肯定是休假综合症。"
扎哈里没有笑。
他看着自己的手——握着操纵杆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的疤——他记得这道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道疤——还欠着另一个来历——一个他梦不见、却一直在疼的来历。
"法里克。"他说,"落地之后——去看看你妈。"
"啊?"副驾驶愣了,"看她干嘛——上周才——"
"去。"机长说,"就现在这个星期。别等。"
法里克看着自己的机长——看了三秒——点头:"好。"
客舱里——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在睡觉。
经济舱——35排——靠窗——阿米拉抱着小满——小满睡得很熟——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三颗草莓糖。
包装纸皱皱的——糖有些化了又凝固的痕迹——像被很多个不同的温度——焐过。
梦里——如果那算梦——小满记得——有人给她画过一个太阳——有人给她讲过一颗星星的故事——有一个叔叔——碎成了光——飞进了天上——每一颗——星星里。
她不记得名字。
五岁的孩子——记不住那么多名字。
但她记住了——糖。
"妈妈。"她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回家——给我爸——留一颗……"
阿米拉的眼泪——无声地——掉在女儿的头发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怀里这个孩子——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捡回来的。
客舱中段——阿米尔——靠着舷窗——没睡。
他在看星星。
南海上空的星星——又冷又亮——他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九十九颗的时候——忽然——
流星。
一颗很亮、很慢、几乎是在天上"散步"的流星——划过机翼上方——拖着一条——说不清是什么颜色——但让人很想哭的——尾迹。
阿米尔看着它——直到它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摊开手心。
空的。
守门人的掌心——什么都没有。九颗石头——留在了那个宇宙里——守着那扇门——或者——守着别的什么。
"赵明辉。"他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落地了——我给你——报个平安。"
舷窗外——南海——一万米下——墨一样的海——安静地——流。
06:30。
北京。首都机场。T3航站楼。
MH370——安全——降落。
晚点——两分钟。
舱门打开——乘客们——两百三十九个人——陆陆续续——走进北京初春的清晨——
没有人知道——这架飞机——曾经"消失"过。
没有新闻。没有搜救。没有两百多个家庭的彻夜等待。这个世界里——MH370——从未失联——它只是——飞了一个平常的、六小时的、红眼的——夜航。
只有一个细节——一个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的细节——
乘务组清舱的时候——经济舱最后三排——数出了——一百四十个——空座位。
票——是卖出去的。登机牌——是打了的。可是这一晚——这一段——这些座位——就是——空的。
航空公司后来查了很久。系统没有任何异常。值机记录完美。最后只能归档为——"未登机旅客——批量系统延迟"——一个谁都看不懂、但谁都没有再深究的——技术性名词。
一百四十个人——在这一天——因为各自的"原因"——错过了这趟航班。
有人闹钟没响。有人堵在高速。有人签证出了问题。有人的母亲——前一晚——突然病了。有人——在安检口——忽然——不想走了。
他们在各自的人生里——继续活着。
他们不记得九个域。不记得锈谷和树心——不记得镜城和冰原——不记得那个替所有人挡住恐惧的警察——那个把自己烧成门的机械师——那个碎成星尘的队长——那个在最后一刻——褪回棕色的年轻人。
他们只是——活着。
这就够了。
有人替他们记着。
——你问九十九个人都去了哪里?
北京很大。人生很长。
扎哈里机长——提前退休——在槟城开了间小小的飞行学校——招生简章上写着一句没人看懂的话——"护你到落地"。
李在勋——回了大学——开了一门全校最难抢的课——课程名叫——《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第一节课——他只讲了一句话——"今天——我们讲——怎么把一只比宇宙更老的眼睛——看闭。"
王建国——把他记了两年的七个本子——交给了出版社。书名——《一个一个地说》。
朴智慧——每个月——去一次首尔——在妹妹的墓前——放一颗——草莓糖。
阿米拉和小满——回了家。小满的爸爸——出差提前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把女儿举过头顶。小满在他肩膀上——摊开手心——
"爸爸——给你留的。"
三颗草莓糖——最后一颗。
而阿米尔——
阿米尔·哈桑——伊朗机械工程师——签约了北京的一家航司——签了很多年——谁劝都不走。
同事说他怪。晚上不出去玩——总是一个人——在停机坪边上——看星星。
有一颗星——他每晚都看——在猎户座的腰带以南——一颗——星图上没有的、微微发暖的——小星。
有一年除夕——航站楼放了烟花——一个年轻的地勤小姑娘跑来跟他一起看——顺口问——"阿米尔哥——你在看什么呀?"
阿米尔笑了笑。
"数人。"他说。
"数星星怎么叫数人呢?"
"因为——"他望着那颗微微发暖的小星——很轻很轻地——说——
"——每一颗星星里——都有一个人。他们——都来过。"
小姑娘似懂非懂——哦了一声——跑回去看烟花了。
阿米尔继续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
一百四十三颗。
数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朝航站楼走去。
明天还有航班。
得早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