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璃在美德之城住了两天，越住越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街上很干净，房子很白，花修剪得整齐，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
每个人都笑，笑得得体，笑得及时，笑得让你不好意思不笑回去，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待客之道，后来发现他们对谁都这样。
卖菜的、修鞋的、赶车的、巡街的，见人就笑，笑完还要低头看一眼对方胸口。胸口别着一枚铜牌。
叶清璃也有这么一枚，临时访客牌，3.0。
发牌的录事告诉她，这是美德分，满分五分，用处很多，她当时没听懂。两天之后，她懂了一点。
第一天，她在路边买饼。摊主多送了她一张，看她面生，算交个朋友，她刚把饼接过来，摊主就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
“外地来的？”
“看得出来？”
“你给钱的时候，没看牌子。”
叶清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牌子别在衣襟上，3.0，数字朝外。
“看牌子做什么？”
“看人下菜。”，摊主把饼翻了个面，“你3.0，算中等，要是1.0，我这饼得少给你半张。”
“那4.9呢？”
“4.9？”，摊主笑了笑，“4.9的人不吃饼。”
他把小本子翻开，指了指她的牌子，好评也简单，用牌子碰一下就行，她碰了，摊主的铜牌亮了一下，数字从3.7跳到3.8。
摊主笑得更热情了，又送了她一碗汤。
第二天，她去修工具，修鞋的老头手艺很好，收费也公道，她付了钱，老头没有要好评，只是叹了口气。
“还差四个五星。”
“五星还能差？”
“月底评不上银牌，摊位费涨三成。”
“那你给我修好点，我给你五星。”
“修不好也五星？”
“看你表现。”
老头笑了一下，低头把鞋带换了，她给了五星，走了。
第三天，她开始注意街上的铜牌。
铜牌分三种，铜的、银的、金的，铜的最多，银的少一些，金的更少，金牌的人走在街上，路边的人会主动让路。银牌的人进店，伙计会先招呼。
铜牌的人排队，排在最后。没有牌的人，站在街角，没人看。
她看见一个没有牌的老头，蹲在医馆门口，医馆的伙计出来，客客气气地请他换个地方，老头没吵，也没闹，站起来走了。
“他为什么没有牌？”，叶清璃问旁边卖花的小姑娘。
“扣光了。”
“欠多少钱？”
“三个金币。”
“三个金币就扣光？”
“还跟人吵架。”，小姑娘压低声音，“吵架扣得多。”
叶清璃没说话。
她开始怀念罪之城的吵架声，罪之城的人吵架，吵完就完了，没人掏牌子，美德之城的人不吵架。
他们说话很轻，笑得很稳，连拒绝都说得客气，叶清璃在面摊上看见一个客人嫌面咸，老板没有争，只把面端回去，重新下了一碗。
客人吃完，给了三星，老板收碗的时候，手在抖。
街上的人不吵架，也不大声说话。
小孩追跑，后面的大人会小声提醒，别撞着人，扣分。
叶清璃看见一个小孩摔倒了，旁边的人先看自己的牌子，再去看小孩，那个小孩自己爬起来，先拍了拍膝盖，又看了看周围。
确认没人扣他的分，他才哭。
真正让她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三天下午。
她去办事厅换临时牌，办事厅在城中心，门口立着美德之主的神塑，里面比外面还白。
大厅里排着长队，队伍弯了三道，柜台后面坐着十几个穿白袍的录事。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铜牌，等着录事扫一下，更新分数。
大厅正中间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美德榜，榜首是个姓周的老爷，金牌，分数4.9。
榜尾没有名字，只有一串编号。
编号后面写着扣分原因：欠税、失约、怠工、对邻居不敬，叶清璃看了两行，觉得这榜上记的全是账，谁欠了城里的美德，谁就被记在上面。旁边的老太太告诉她，榜尾那些人分太低，不配上榜。
大厅角落里摆着一排小桌，桌上放着纸笔和印章。
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面对面打分。打完分，把纸投进一个铜箱。铜箱上刻着一行字：今日之德，明日之福。
叶清璃看了半天，觉得这行字应该改成：今日之分，明日之饭。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有人打完分还互相鞠躬。
柜台后面挂着一排木牌，写着各种业务：登记、换牌、申诉、评德、销分。
叶清璃看了半天，发现没有一项是“不办”。
每个窗口上面还挂着一块小牌，写着不同的等级：铜一、铜二、铜三、银一、银二、金。
金上面还有，但城里现在没有，美德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分数每月一结，月底清零重算，叶清璃看了一眼，觉得这城连做人都要按月结算。
队伍前面有个男人在跟录事争执。他昨天给了邻居一个五星，邻居今天只回了他三分，理由是狗叫得太响。
录事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男人的分数掉了零点一。
男人要申诉，申诉先交两个金币，男人不说话了。
轮到她的时候，录事问她办什么。
“换牌。”
“对这两天的服务满意吗？”
“满意怎么说，不满意怎么说？”
“满意五星，不满意一星。”
“一星会怎么样？”
“记下来。”
“那你们这牌子，能洗吗？”
录事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把她的牌子收回去，又推回来，号码还是3.0。
“想好了再来。”
“想好了也不一定来。”
她没换牌，走出办事厅。门口有个穿干净长袍的男人凑过来。
“好评要不要？”
“多少钱？”
“一个金币五个五星，都是真人，有记录。”
“这么便宜？”
“行情不好。”
“差评呢？”
“两个银币一个。”
“差评还贵？”
“差评有用。”
叶清璃看了他一会儿，没买。
她沿着街往回走，越走越觉得这城就是一间大铺子，铺子里卖的东西很多，有饼，有花，有工具，有笑脸，还有分。分能换笑脸，笑脸能换分。
她算过一笔账。
要保住3.0，每天得笑八十次，帮人开四十次门，给二十个摊主五星，还得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要升到4.0，得再加一倍。
要升到金牌，得把整条街的人都供起来，她没啥兴趣，而且她可做不了美德之城的好人，她决定不玩。
晚上回到客栈，她的牌子还是3.0，店小二看见她，笑了一下，没有前两天那么热情。
“还有房间吗？”
“靠楼梯那间。”
“前天那间呢？”
“留给金牌客人了。”
“金牌客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先留着。”
“行，靠楼梯就靠楼梯。”
晚饭端上来，汤是温的，饼是硬的，菜里没放盐。
“有盐吗？”
“盐罐在厨房，厨房现在忙。”
“那算了。”
她吃了一口，觉得这顿饭比前两天那桌有味道，前两天那桌太漂亮，漂亮得让人不敢动筷子，这桌至少是顿饭。
她吃完，把铜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牌子上的3.0在灯下反着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数字挺好。
不高，不低，没人请她吃饭，也没人赶她走，她可以坐在这儿，安安静静地吃一顿没盐的饭，没人给她打分，也没人等她回分，她可以把饼掰成两半，慢慢吃。
隔壁桌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碗清汤。
老头的铜牌放在桌上，1.2，他吃得很慢，没人理他，叶清璃把自己的盐罐推过去。
“盐多了，吃不完。”
老头抬头看她，没说话，把盐罐接过去，撒了一点在汤里，老头喝完汤，把盐罐推回来。
“谢谢。”
“不客气。”
“这句谢谢不打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