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罢,那老怪慵懒的坐在大椅上,小口品着大葫芦里琼酿美酒。
不多时,便已酣然入眠。
刘备心中却久久难平。
他识人见事多矣,所以他有种感觉。
这老怪所言之事,竟大概率可能是真的。
而如果他所言为真,便意味着,他行的是万恶之事,为的却是无量善功。
为此,他不惜担下万千恶名。
刘备心中久难平静。
他既无比惊骇于老妖这一番悲壮苦心,又深深纠结于正邪对错,一时间竟不知该将此妖视作恶人,还是义士。
“皇叔,你如何看此事?”
“……”
“皇叔?”
“我亦不知,但我现在,很想和他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皇叔,贫僧不能喝酒。”
“是啊,很多事,明知是错,却不得不为。”
“这个……可以不为。你可以以茶代酒。”
刘备明白,若此人真为义士,倒真想与他相交,听听他与那位大德之间的情谊与故事。
相信必是一桩可泣可歌的世间美谈。
若真为众生济世求善,便献此肉身,亦无妨事。
可前提是,那是他自己的肉身。
可现在,需要献祭的,却是玄奘的肉身。
他决不允许旁人拿玄奘的性命,去成全别人的大义。
“大师,叫他起来!”
“你欲作何?”
“我说叫他起来,我要跟他喝酒!”
“真喝酒啊?”
“对。”
“以……以茶代酒么?”
“不,就喝烈酒,最真,最烈的酒!”
“皇叔,贫僧……”
“他说他欲以大师肉身成全所谓之大德,但我不信!真有得行之人,决不会允许自己被这种手段所救!他要救众生,你我亦要救众生,饮此烈酒得一息之存,救得大师性命,于备而言,亦是无上功德也!”
“喝酒……他就会放了我们?”
“我亦不知,但值得一试!”
“可那戒律……”
“为救众生,人我们都杀了,何况一酒乎!”
“这……”
玄奘心中无比矛盾,但一路走来,与皇叔肝胆相照。
至今时今日,自信赖无比。
“好,贫僧豁出去了……”
于是,玄奘大喝一声:“那老妖,你且起身!”
九头虫上前:“大胆,勿扰我师父休息。”
“你算何人,滚将一旁!”
“你……”
那老妖缓缓睁开眼,将手一摆:“汝吵嚷何故?”
玄奘红着眼,抿着嘴,咬牙吼出一句:
“贫僧渴了,要喝酒!”
“喝酒?”
老妖看看自己的酒葫芦,满脸困惑:“你不是和尚么,和尚不是不能喝酒么?”
“哼,贫僧都快要死了,还不能尝尝酒味?”
老妖感觉好奇,摆摆手,让九头虫解开绳索。
“也罢,便给他弄壶酒来!?”
“不!”
玄奘将手一指,指着老妖手中酒葫芦:“贫僧要喝此壶中酒!”
“什么?”
那老妖抱着酒葫芦勃然大怒:“你当你是谁?”
“怎么?”
玄奘依得刘备之言,哼哼一笑:“我命都要给你了,管你要口酒都不给,还好意思枉称义士,我看你自私自利,就是一介宵小妖魔。”
“我……”
那老妖竟被这这句话问住了,眨着眼睛一时语塞无言。
想了半天,没有发作,竟将酒壶递将过去:“就喝得一口啊!”
玄奘接过那沉甸甸的酒葫芦,心中暗问:“皇叔,真要喝么?”
“喝,大口喝,能喝多少喝多少!便有业障,全算在朕的头上!”
“不可,我与皇叔……”
“别废话,快喝!”
“嗯!”
玄奘咬牙,扬起脖子,咕嘟咕嘟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好似一团灼烧的烈火顺着食道滚下,呛得他喉头一阵发紧。
辛辣之气直冲鼻腔,眼眶瞬间泛起湿热。
那酒气冲上头顶,让素来清净的心神,顷刻间便泛起一阵眩晕。
那老妖将手一探:
“喝完了,还我吧!”
“且慢,那大德之人究竟做过何等功业,值得你不惜代价,做到这般地步?”
“我早已说过,他所行之事,我绝不可在此言说!”
“不说也罢。那你不妨听听,贫僧一路西行,都做过何事?!”
“你?”
“你既自诩行大义之举,便用心评判一番。到底是他德行高远,还是贫僧功德更重?”
刘备识海朗言,玄奘依言转述。
“皇叔,这么说,不好吧……”
“废什么话,按朕所言便是!”
那老怪也是好奇:“好,便听你一说无妨。”
玄奘沉吟片刻,于是依那刘备所言,复述道:
“两界山前诛六患,除凶救庶保民康。
黄风岭上清妖祸,荡尽黄沙护此方。
流沙河畔渡冤魂,九世沉冤始得扬。
西土教人营生计,织席贩履救生荒。
宝象国中扶善主,广施德政佑土疆。
平顶山救诸妖命,渡化生灵安乐邦。
乌鸡井底君王醒,重掌山河复庙堂。
号山降妖安土地,山神归位复如常。
除得黑河变清澈,万千水族免祸殃。
凿堤治水消洪患,车迟僧众脱苦缰。
通天河斩鱼妖患,保下孩童免祭江。
祭赛山火终得灭,山中生灵复还乡。
一路西行行大义,我以我命济黎苍……”
一番话说完,那老怪神色凝结,怔然很久。
显然,这些事的分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如果真以此命,救那大德之命。
其中祸福因果,怕是并非自己先前所想那般简单。
他满心疑惑:“什么?这些……这些都是你这和尚干的?”
玄奘被酒劲激荡,也是拍着胸脯,慷慨而言:“一桩桩,一件件,皆是贫僧所为!”
“这……”
“你以贫僧之命,去救那所为大德之人。却不知,是给他带去了莫大的功德,还是无上的罪业?”
“不对,不对,你本不该有这些因果!?”
“什么叫本不该?贫僧还以为,西行广救苍生,本不该被你这妖魔捉来!”
这几句话,并非刘备所授,玄奘却发自肺腑,脱口而出。
那老怪怔然良久,却忽然恍然一凛。
“哦,我好像知道了……”
他飞奔阶下,扶着玄奘双臂看着他的双眼,歪头凝视片刻。
却咯咯的笑了起来。
他压低着声音,以极小而又嘶哑的声音言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