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朗声言出,祭赛王脸色发青,异常难看。
为何?
为上位者,最怕的不是有人提出问题。
而是,有人提出问题,还让所有人知道这是问题,偏偏就不给你解决。
而你,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又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感觉可太让人头疼了。
但国王毕竟是国王。
有见识,也有城府。
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软。
只见他长叹一声,竟抚面而泣,也不多言,招呼侍卫收押二妖。
而后,摆手示意退朝。
又交代黄门,备好素斋筵席,万不可怠慢诸位圣僧。
再向玄奘行礼告辞。
一番操作下来,玄奘的火也没处发了。
他有些疑惑,问向刘备:“这国王到底是何用意?”
刘备笑了笑:“我虽看不上他治国之道,但这是一个上位者正确的做法。”
“他的目的为何?”
“求你帮他。”
“那他刚才为何不说?”
“有些话,不好言于诸臣面前,那就给你搞点故事。”
“接下来当如何?”
“该如何便如何。”
不多时筵席备好,一席全素却极为丰盛。
这是一国待客礼宴。
山菌鲜笋、藕蔬豆腐分列案上,蜜糕素丸、莲子羹、山泉果浆样样齐全,层层摆满长桌。
八戒可不管那些,敞开肚皮大快朵颐。
其他徒儿亦放开拘束,尽情享用。
玄奘自恃清高,因其冤害僧人,不想食用此国之物。
却又想,哪家君王没有玷秽之事?
便是唐王陛下,亦有玄武门之旧事。
就事论事,人家给的是唐国脸面。
若自己一人,纵可不受,然身为唐僧,却不该妄拒。
正踌躇间,便见那国王面色哀苦,一身素白衣裳,缓步而入。
玄奘双手合十行礼,诸徒也都停止吃喝,唯独八戒只顾埋头猛扒,全然未曾察觉周遭动静,被秀念拧了一把,方才发现,尴尬的放下大碗。
祭赛王摆摆手:“诸位长老不必停下,快吃,快吃吧。”
玄奘叹道:“我等师徒不知国王要来,故而……”
“无妨!”
祭赛王拉着玄奘的胳膊坐往上位,而后微行一礼:“圣僧勿怪,寡人本该在此作陪,但有要事,耽搁些许片刻。方才晚至。”
玄奘遂问:“不知何事烦扰陛下?又不知陛下为何身着素服。”
“唉……”
国王长叹一声,说道:“寡人身着素服,非为他事,便是有愧于那些亡故的僧人啊!”
玄奘摇头叹息:“陛下,早该深入调查,查其细微,也不至于有此间冤案。”
“不瞒圣僧,寡人亦知那些僧人多是无罪,只是不得已如此也。”
玄奘既疑惑又愤然:“世间公理,是非黑白,分明昭彰,陛下何以颠倒屈枉良善?”
“圣僧有所不知……”
国王哀苦言道:“只为君王之道,甚是艰难啊?”
“有何艰难?致陛下枉顾法度?残害无辜!?”
“圣僧且听寡人细言……”
那祭赛王又长叹一声,缓缓言道:“西洲诸国,多崇佛教,那国宝舍利未失之前,我祭赛国为四方朝拜,然国宝既失,诸国再无朝奉之礼。
如今本国威严扫地。
国力受损,致使府库财帛连年亏耗空虚,百姓的生计也逐年下降。
那时,寡人便曾想过,或有神明妖魔降世,取走此宝……”
玄奘摇头:“原来陛下早有此怀疑,可既知如此,那更不该迁罪于诸僧。”
“可有这怀疑却能如何?”
祭赛王一句反问,问得玄奘一怔。
“圣僧,我且问你,寡人身为国王,若知此事,该当如何?”
玄奘想起刘备所言,朗言道:“当然该问罪于祸首,不该迁怒于无辜。”
祭赛王颔首叹道:“是啊,一旦此事为百姓所传,众臣所知,寡人身为一国之君,如不出兵讨伐,必让朝野臣民耻笑,更让列国诸侯轻视。
可若讨伐,凡人之军,焉可敌那妖魔之势?
倘若征讨妖魔无果、国宝难以寻回,反倒连累无数兵士殒命沙场。届时妖魔转头兴兵反噬祭赛国土,孤又有何良策抵御?”
“这……”
玄奘亦语塞,然其沉思片刻,却坚定道:“若是至宝难以寻回,只能说明本国尚无能力守护舍利。陛下身为一国之主,当厉精治国、招揽贤能奇才,伺机夺回宝物;如若不然,便坦然接纳这份缺憾。凡事皆该君王自身担下因果,万万不可拖累无辜之人受罪。”
“寡人何尝不愿默然承受此辱?只是这般必会遭列国诸侯看轻。外人只道国宝遭妖魔盗取,我举国却不敢奋力求取归还,自此沦为四方诸国的笑谈。时日一久,难保他国心生觊觎,兴兵来犯,到那时依旧免不了生灵涂炭啊。”
“所以,你就让那些僧人顶罪,说是他们偷的,让他们顶罪?”
“不错。有一众僧人代为担下罪责,寡人对其施以惩处,民间的流言非议便可平息,列国与世家施加于寡人的外交重压,也能缓和几分。”
玄奘摇头叹息,并不苟同,转问刘备:“皇叔,你如何看?”
刘备朗言道:“人君之苦在于权衡利弊,他是有难处,可万般难处,皆不可嫁祸无辜之人。靠冤屈僧徒保全颜面,治标不治本,终究埋下祸根。
倘此国王励志图新,整饬军务、休养民生,以仁德恩义安抚周邦,以强大军事护佑属国,便无此舍利至宝在手,四方诸侯依旧敬畏本国,何愁旁人讥笑?”
玄奘颔首,依言回复。
那国王陷入沉思,愧痛不言。
“寡人何尝不想如此?可是……可是国家内忧外患,看似荣光,实乃败亡之秋,哪有多余心力图谋长远大计?!”
而后,竟抓紧玄奘之手,哀苦言道:“倘若圣僧师徒将此宝取回,寡人愿留圣僧于此,与寡人共坐国君之位。而后,寡人愿写罪己诏,为诸僧平反。”
坦率而言,其前一句并未能打动玄奘。
而后一句,却让玄奘有了动心的感觉。
“罪己诏??”
“是!罪己诏!”
玄奘沉思良久,含泪摇头:“佛家讲众生平等,可主上一份罪己诏,便抵得过那么多冤死生灵,又何言平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