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白倒下的时候,废墟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断裂的触手散落在碎石间,他蜷缩在废墟中央,身上的异变正在一点点消退。
那张被触手挤压变形的脸重新露了出来,却已经皱皱巴巴,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随着微弱呼吸轻轻颤动。
姜暖盯着他看了几秒,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濒死的纪白,和记忆里那个撑着黑伞,吐槽她枪法大不如前的男人联系起来。
纪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眼皮艰难地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开合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他已经恢复人形了。”姜暖看着地上的纪白,“也许还能交流。”
“恢复人形,不代表恢复理智。”
陆时宴视线从纪白身上扫过,又落到周围残破的实验舱上。
“先带回去,单独隔离。”
他抬手示意。
已经赶到的基地行动组立刻上前,将纪白抬上担架。
纪白的手指在担架边缘轻轻抽动了一下,可直到担架被抬远,他也没有再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其他从实验舱里爬出的身影,此刻已经被江策的结界围在角落。
姜暖尝试过用精神力去触碰他们。
她感受到的只有混乱,还有完全失控的杀意。
“它们没有理智了。”姜暖沉声道。
那群异变体一次次撞上屏障,尖锐的利爪划过防御结界。
“江策,先把人带出去。”
陆时宴看了眼终端。
“调查部的人马上到,剩下的交给他们接手。”
江策操控结界,还有结界内的异变体们缓缓向出口移动。
角落里,一只体格巨大的异变体忽然抬起头,发出尖锐嘶吼。
它疯了一般撞向结界。
结界被撞得砰砰响,却始终牢不可破。
姜暖看着结界内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心情沉重了起来。
那里面的异变体们以前也是人。
或许有家人,有朋友,现在却变成了神智尽失的异变体。
结界带着那些异变体离开原地时,姜暖余光忽然扫到碎石堆里有什么东西。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
陆时宴侧过脸。
“那里有东西。”
姜暖走到废墟边缘,确认战术手套没有破损后,才弯腰捡起那张皱皱巴巴的纸。
是一张防水记录卡。
纸面沾着污水和血迹,上面的字迹却还能辨认。
她低头看了片刻,嘴唇慢慢抿紧了。
【第一天】
我叫方川。
被推进来时,我只听见他们说了“实验”“异能”“样本”这些词。
液体从脚下慢慢涨上来,没过头顶之前,有人把呼吸管塞进我嘴里。
衣服内袋里还有几张防水记录卡和一支笔,这是我以前做巡检时留下的东西。既然还能写,我就把每天记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很想你,小满。
【第二天】
液体开始烧灼皮肤,我浑身又疼又痒。我刚抬手抓了一下,指甲就带下来一片皮,从那之后,我不敢再碰自己了。
隔壁一直传来撞击声,有人在痛苦的拍打舱壁,还有人在舱体内四处撞击。
实验员按下按钮后,舱底会打开,连同液体和里面的人一起掉下去。
一个年纪很大的实验员巡视时,似乎很不满意,直到走到我的舱体前,他看着数据点了点头。
年轻人说,这个实验舱的样本活性还在。
这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
我已经分不清过去了多久。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少,我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皮肤下面像有东西在缓慢爬动,手指开始不听使唤。
实验员往舱体里注入了新的液体。
他们说,只要活性不掉,就算成功。
我想把这些话记下来,希望有人能明白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最后一页】
最后一张记录卡上的字迹已经歪斜得几乎无法辨认。
老实验员又来了,他站在我的舱体前,看了我很久。
小满,我想回家。
我的意识正在下沉。
最后看见的,是老实验员隔着玻璃,对我摇了摇头。
*
姜暖把纸张递给陆时宴,骂了句,“天启社真是群丧心病狂的家伙们。”
同时,在鲸港市禁区中,林舟说的话浮现在脑中。
【如果你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就来天启社找我……天启社,是失忆前你的选择,希望也能成为失忆后你的选择。】
所以她失忆前,为什么会选择和这群人待在一起?
方川写下的日记还在眼前,她甚至不敢顺着这个念头往深处想。
*
回基地的路上,天色已接近傍晚。
越野车驶过荒原,车身时不时颠簸一下。
姜暖坐在后排中间,左侧是祈年,右侧是陆时宴。
祈岁和叶阙坐在对面,叶阙靠窗,狙击枪横在膝前。
江策坐在驾驶位,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沉沉地盯着前方。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呼吸声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祈年的呼吸最明显,灼热而急促。
他仰靠在椅背上,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额角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还好吗?”
姜暖看向他。
祈年掀了掀眼皮,勉强扯出一个笑。
“怎么,担心我?”
“你脸色很差。”
“那就是担心。”
“我只是怕你死在车上,没人给你收尸。”
“啧。”祈年低低笑了一声,“嘴硬。”
话虽如此,他的手指却死死抓着座椅边缘。
陆时宴的状态看起来比他好一些,只是脸色同样苍白,手指一直压在膝盖上。
姜暖皱起眉,这不像是战斗后的疲惫,更像是在强行压制即将失控的反应。
“别动。”祈岁拿出了便携式监测仪,贴近陆时宴的手腕。
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屏幕上的数字迅速跳动起来。
祈岁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又依次检查了祈年、叶阙和江策。
只有叶阙因为在高处狙击,试验液没有蹭到他身上,数值相对正常。其他几人数值都跳了预警。
祈岁将监测仪收回,“是实验舱里的试验液。”
姜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战服。
衣摆和袖口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涸,却仍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几个舱室的试验液叠加着溅到大家身上。”祈岁解释,“异常能量浓度很高,接触皮肤后会迅速向体内扩散。”
“高强度作战会加快渗透速度。”
他看了一眼监测屏。
“祈年的异化值升得最快,我和江策紧随其后。”
“陆队虽然暂时稳定,但数值也在持续上升。”
祈年低低骂了一声,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该死的天启社,搞这些见鬼的实验。”
祈岁低声道,“接触过试验液的人,都需要尽快完成净化。”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时宴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净化意味着什么。
姜暖就坐在旁边,气息就在半臂之内。
他收紧手指,像这样便能压住心底几乎失控的占有欲。
姜暖倒没注意到陆时宴的神色,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那现在要净化吗?”她认真问,“我现在开始?”
叶阙看着那只与陆时宴相握的手,眸色沉了沉,随后强迫自己转头看向窗外。
姜暖想的很简单,外化式净化她已经试过几次,也清楚这招消耗异能极大。
眼下车里有四个人感染了试验液,她不可能一次性替所有人完成完整净化。
她能做的,只有先清除一部分异常能量,把他们的异化值压下来。
陆时宴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
姜暖点了点头。
“现在压低异化值,应该来得及。”
陆时宴看着她,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
“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