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1 出临安城的第一天,路比想象的平
正月初七,我们出了临安城西门。
官道上的积雪还没化完,只有中间被行人踩过的地方露出灰白的地面,两侧的雪堆在背阴处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晨光从东边城墙上方斜照过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身后。苏小小走在我旁边,包袱斜挎在肩上,刀挂在腰侧,步子不大但节奏均匀,每一步踩下去都很稳当。
出城之后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官道两侧的房屋逐渐变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冬日的田野里没有作物,只剩下收割后的茬子和干枯的稻草堆,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空旷。偶尔有一两个挑担的行人从对面走来,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看一眼,又各自走各自的路。
苏小小走了一个多时辰后,放缓了脚步,侧过头来问我:“我们第一站到哪里?”
“到湖州方向。从临安到黄沙岭,地图上标的大约是十天的路程。湖州在头两天的路上,算是一个歇脚点。”
“你走过这条路吗?”
“没有。但地图上标得清楚,沿途的驿站和镇子都画出来了。”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官道前方有一段缓坡,坡顶立着一棵大樟树,枝丫伸展得很宽,像一把撑开了的旧伞。走到那棵樟树底下的时候,苏小小停下来,解下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水,然后靠在树根上坐了下来。我放下包袱在她旁边坐下。
“你觉得赵不尤现在走到哪了?”她问。
“他上一封信是在旧驿写的。从那里再往西走的路,他也没有走过。可能在更前面,也可能在某处停下来了。”
“他会等我们吗?”
“不一定。但他会在路上留痕迹。”
苏小小把水葫芦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干草屑,重新把包袱挎上肩,说:“那我们走快一点。”
21.02 第二天傍晚,遇到一个往回走的行商
第二天傍晚,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我们在官道边的路口遇到了一个行商。
那人四十岁左右,牵着一匹驮货的骡子,正从西边方向往临安的方向走。我们在路口歇脚的时候他正好经过,看了看我们两个人,主动开口搭了一句话:“两位这是往西去?”
“是。往湖州方向。”我说。
“湖州啊,”那行商把骡子拴在路边的树上,自己也蹲下来歇了口气,“那边还行,路好走。但我劝你们别走太远,过了湖州再往西,那些旧道上的人烟越来越稀疏,遇上什么事都没人帮忙。”
“你走了多远回来的?”苏小小问。
“走到饶州那边就回头了。不是走不动,是那边听人说,再往西的路不太好走了——有些路段塌了,有些路被人堵了,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山匪。”
他歇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牵上骡子继续赶路了。临走前他随口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往西走,路过黄沙岭那边的时候小心点。那里有一座旧庙,早些年还有人去上香,这几年彻底没人管了。有人说那边偶尔会有人影晃悠,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他牵着骡子往东走了。我们留在原地,我把他的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黄沙岭旧庙附近“偶尔有人影晃悠”——赵不尤的信里提到那块碑就在旧庙后面。如果那里有人活动,可能和碑有关系,也可能只是路过的猎人或者采药人。但那个行商特意提了一嘴,说明他在路上也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苏小小把包袱重新系紧了一下,说:“走吧。天黑之前还有一段路。”
21.03 湖州城外的驿站,墙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道线
第三天傍晚,我们到了湖州城外的一处驿站。
那驿站不大,是几间连在一起的灰砖房,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湖州西驿”四个字。我们把包袱寄存在柜台,买了两个干馒头和一碗热汤,坐在大堂靠墙的桌边歇脚。驿站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过路的人,大部分是行商和赶路的短工,各人吃各人的东西,没有交谈。靠门边坐着一个穿灰袄的老人,面前摆着一碗茶,正在慢慢地喝,像是已经坐了很久。
苏小小吃完馒头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大堂另一侧的墙边看一张贴着的水陆路程图。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低声对我说了一句:“陆先生,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大堂靠门边的墙面上方接近房梁的位置,有一道用炭笔画出来的线,大约两寸长,微微弯曲。线条很细,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那弯曲的弧度,和铜牌上鸟翼边缘的轮廓很像。这道线和我们在镖局围墙上看到的符号笔迹一致,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我放下馒头走过去,站到那道炭笔线前面仔细看了一下。笔画边缘没有起毛,像是画的时候下笔干脆,没有犹豫。我转头问柜台后面的驿卒:“请问,墙上这道线是之前就有的吗?”
驿卒抬头看了一眼,想了一下:“好像是前些天有个人画的。穿着深色衣裳,没看清脸,也没住店,画完就走了。”
“那个人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不知道。”驿卒摇了摇头,“他画完就走了,没跟我说话。”
我走回桌边坐下。苏小小已经拿起了包袱,看着我:“那道线——”
“是同一系列的标记。赵不尤走过的路,有人在他的后面跟着,或者有人提前在路上布了标记。”
“那我们还按原路走吗?”
“走。既然有人留了标记,说明这条路确实有人走过。知道有人走过,比完全摸黑走要好。”
21.04 第四天,路上的雪开始化了
第四天,天气回暖了一些。
路边的积雪开始融化,官道的路面从灰白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比前几天更泥泞。苏小小走在我前面,她的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泥,走几步之后会在路边的干草上蹭一下,再继续走。她走路的姿态已经比在临安的时候更放松了一些,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不时回头张望,像已经逐渐适应了这条路的节奏和距离。
中午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的时候,茶棚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他看见我们带着刀,多看了两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我喝完那碗茶之后问他:“老板,往西边走,过了湖州之后还有多远到饶州?”
他算了算:“走官道的话,五六天。走旧道的话近一些,但路不好认,岔口多。”
“旧道还走得通吗?”
“走得通是走得通,就是没有人修了。有些路段树长到路中间去了,得绕一下。”
我道了谢。老人收拾桌上的空碗时,顺口说了一句:“前两天也有一个人从这里过,问了一样的话。也是往西走,带着剑。”
他走回灶台后面去了。苏小小放下空碗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一点亮——那个带着剑、问同样话的人,应该就是赵不尤。他走这条路的时候也在同一个茶棚歇过脚。
21.05 第五天傍晚,路边遇到一个采药人
第五天傍晚,我们在一处山坳的路边遇到了一个采药人。
他背着半筐枯草和树根,穿着单薄的旧袄,看上去像常年在这些山野间行走的人。他从一条岔路上走出来,看到我们时主动站住脚,打量了一下我们两个人,说了一句:“往西去的?”
“是。”我说,“去黄沙岭方向。”
“黄沙岭?那可不近。你们走旧道还是走官道?”
“旧道。”
他放下背筐歇了一口气:“走旧道的话,过了前面那座桥之后会有一段松林,路从林子中间穿过去。那一段容易走岔,你们记着——进林子之后一直往左前方走,别往右拐。右边那条路通向一个断崖,过不去。”他说话的语气很家常,像是在提醒常走这条路的熟人,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并不妨碍他顺手递一句话过来。
“你经常在这片走?”苏小小问。
“采药的人,这附近的山我都熟。”他站起来重新背上筐,“你们走旧道是对的。官道绕远,而且过了饶州之后官道就不通西边了,得转回旧道上。省得走冤枉路。”他朝西边指了指,“穿过那片松林之后,再翻两个坡,能看见一条小河。过了河就是黄沙岭的地界了。你们要是天黑了还没过河,就在河边找地方住一夜,第二天再翻岭。”
他走了之后,苏小小站在原地把他说的话默念了一遍:“松林,左前方不右拐,翻两个坡,小河,过了河就是黄沙岭。”
“记下了。”我说。
21.06 第六天,穿过那片松林
第六天上午,我们到了采药人说的那片松林。
林子的入口就在官道分岔之后大约两里的地方,一条不宽的路从两棵老松之间穿进去。路面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很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阳光被密集的松枝遮挡了大半,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的光线像破碎的金屑,散乱地洒在地面上,形成许多细碎的亮点。我们按着采药人说的方向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果然在路中间看到了一个分岔口——左边一条路继续向前延伸,右边一条路略窄,通向一片更密的树丛。右边那条路的路口有几根折断的树枝,像是有人过去之后折断了做记号用的。
苏小小站在分岔口看了一会儿,指着左边那条路说:“走这边。”
“你怎么确定是左边?”
“右边路口的树枝断口太新了,像是有人故意折的。左边的路没有新断的树枝,踩的人也多一些。”她说完没有等我确认,先一步往左边路上走了。我跟在她后面走进左侧那条路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分岔口,注意到右边那条路的入口处确实有两三根断枝垂着,断面颜色发白,确实还新鲜。
穿过松林之后大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开始翻坡。两座坡不算高,但路面有些陡。到第二座坡顶的时候,视野骤然开阔了一些,能看到远处山坳之间有一条细细的银白色水线——那条小河。
21.07 小河边的旧渡口,有被人歇过脚的痕迹
我们到河边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
小河不宽,大约十几步就能跨到对岸。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的卵石和细沙。靠我们这一侧的岸边有一座旧渡口,用几块大石头垒成的简易台阶已经被水流冲刷得边缘圆滑了。台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踩平了的干草,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干草。草茎被压平的痕迹新旧程度不一,像是同一位置被坐过不止一次。靠近草丛根部的位置有一小堆燃尽的炭灰,已经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的了。苏小小蹲在我旁边也看了一会儿那片被踩平的干草,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如果赵不尤在这里停过,他应该已经过了河了。”
“过了河就是黄沙岭。按照他的信里说的,那座旧庙在黄沙岭上。”
我们在渡口边歇了大约一刻钟。我拿出干粮掰了两块,递了一块给她。她在河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河水喝了一口,站起来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这水是甜的。”
我也蹲下来掬了一捧——确实,带着山中融雪特有的那种清冽。
21.08 翻过黄沙岭之前,遇到了一个人
第七天清晨,我们开始翻黄沙岭。
黄沙岭不算特别高,但坡面绵长。路从山脚盘旋着往上走,沿途的植被逐渐从灌木和松林变成了更矮的荆棘和低草。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山坡的轮廓映得清晰分明。
走到大约半山腰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厚袄,年纪大约五十多岁,面容被山风吹得粗糙。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腰间挂着一个旧布袋,像是一个在这片山地间做惯了活路的人。他看到我们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是放慢了脚步,在路边站定:“上山?”
“是。”苏小小站在前面,手里虚搭在刀柄上,姿态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警觉。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又说了一句:“旧庙在上面。不过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你去看过?”
“我每隔几个月上去一趟,看看有没有人动过庙后的那块碑。好些年没人动过了。去年秋天有人去看过,后来又走了。”他说完这个话之后没有再多问什么,拄着竹杖继续往山下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常走山路的人那种惯性。
苏小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转回身来对我说了一句:“他说去年秋天有人去看过那块碑。”
“应该就是赵不尤。”我说,“时间对得上。”
我们继续往山上走。山坡上的风比山脚大一些,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冷意。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前面的路开始变平,路面从土石变成了碎瓦片和旧砖块——旧庙到了。
21.09 旧庙与碑
那座旧庙比我想象的更破败一些。
院墙已经倒塌了大半,只剩靠近正门的一小段还立着,墙根处长满了枯草和苔藓。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从缺口处能看到灰白的天空。香炉倒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和落叶。庙门还勉强立着,但门扇已经脱了铰,斜靠在门框上。苏小小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扇向内挪动了一些,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我们穿过院子和正殿,走到庙后。庙后的地面比前院更平整一些,一块灰色的石碑立在正中央,大约齐腰高,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凹凸不平。碑面刻着几行字,字口已经磨损了,但还能辨认出大致的内容:“北卫序列,靖康二年正月南渡,途经此地。前路尚远,后来者若见此碑——可往西再行五日,至旧驿。彼处或有可寻。”
碑文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浅,像是后来有人用锐器补刻上去的,字迹和上面的风格不同,线条更细更密:“若有人至此,可将碑上拓文带回南面。有物待传。”
苏小小蹲下来仔细看了那行小字,然后抬头看向我:“这行字不是刻碑的人写的,是后来有人加上去的。”
“赵不尤在信里没有提到这行小字。他可能看到了但没有写,也可能他当时还不确定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加上去的。”
我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备用的纸和一块炭笔,把碑文拓印下来。炭笔在纸上轻轻擦过,碑面上的刻痕被拓印出来之后,那些被磨损的字迹变得比原碑上更清晰一些。我把拓好的纸折好放进包袱里。苏小小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她转过身来说:“他说旧驿在往西五天的路上。我们要去吗?”
“要。”
她把刀重新挎好:“那走吧。天黑之前还要下山找地方住。”
21.10 章末:第三卷开篇,路在碑文之后
从旧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我们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在黄沙岭南侧山脚下找到了一间有人住的旧屋。屋主是个独居的老人,我们借了一间空屋住了一晚。那间屋子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
当天晚上,我坐在灯下把拓好的碑文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炭迹清晰,把那行小字完整地呈现了出来——“若有人至此,可将碑上拓文带回南面。有物待传。”这句话像是专门写给人看的,像是在告诉后来的赶路人:你看到的这块碑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东西需要你继续走下去才会出现。
苏小小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平稳,刀放在手边。窗外的风在山谷间穿过,发出低沉的、连绵的回响,像在诉说一件走了很远、还在继续赶路的事情。我把拓纸折好放回包袱里,吹灭了灯。
夜色里,黄沙岭的轮廓在月光下安静地横卧着。我们明天一早会继续往西走,去找那座旧驿,然后继续走碑文里没有写明的那段路。第三卷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路还很长。
第2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