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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零章 北行的路

    谢云山第二次北行,没有第一次那么苦。路还是那条路,大漠,雪山,黑水河,北雪堂,天香宗北境。但路上有脚印了。上一次他走过的脚印被雪埋了又露出来,露出来又埋了,但踩过的地方沙子硬了,雪薄了,路好走了。马车从十几辆变成了三十辆,金剑堂的玄铁多了三倍,新月堂的马鞍装了好几车,圣火宗的药材包成捆,山岳会的粮袋堆得像小山。

    谢云山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牵马,骑着一匹枣红马,是天香宗回赠的,腿长,耐力好。腰间挂着两柄剑,一柄玄铁剑,一柄火纹剑,沉甸甸的,但他不觉得重。

    走到大漠深处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第一个路碑。碑很新,是北雪堂的娜塔莎立的,上面刻着“北行之路”。字迹很浅,风吹日晒,迟早会磨没,但谢云山不担心。路碑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记的。记着这里有人走过,记着这里能走。年轻人围在路碑旁边,有的用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有的蹲下来看碑座上的刻痕,有的什么也没做,就是站着看。他们没见过路碑,在碎石滩那边只有围困和船帆。

    谢云山从马上跳下来,蹲在路碑旁边,用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笔画很浅。他站起来,翻身上马,继续走。

    北雪堂的院子里堆满了货。娜塔莎让人腾出几间石屋,专门放谢云山的货物。她老了,干不动了,但嘴还硬。“谢云山,你下次带这么多货,我不让进。北雪堂不是你的仓库。上次你带的药材,老人用上了。他死前说,药好,不苦。苦了记不住,不苦也记不住。人死了,记不住的都忘了,记住了的也带走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了。

    谢云山不知怎么接。

    娜塔莎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过身,走了。她的金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步子还是很快。

    黑水河的冰封得比去年厚。谢云山站在河边,看着河面上的冰,冰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流。去年冰裂的痕迹还在,裂缝被新冰填上,但印子还在。他第一个走上冰面,马蹄踩在冰上,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细缝。后面的年轻人腿在发抖,但没有一个人回头。

    走了几天,冰面越来越稳,裂缝不再增加。岸边的雪地里,脚印多了,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谢云山勒住马,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脚印,不止一个方向。有往北的,也有往南的。往南的是从天香宗过来的,往北的是从山岳会过去的。路,真的通了。

    天香宗北境驿站换了人。郑管事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人,姓林,三十出头,脸很白,手指细长,像个读书人。蹲在栅栏门口拨算盘,噼里啪啦的,比郑管事还快。谢云山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把华天行的那封信递过去。林管事没有接,说不用看了,华宗主交代过了。然后又问货呢。谢云山说在外面。林管事站起来,走到马车旁边,打开箱盖,用手摸了摸玄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说好矿石。

    “谢掌柜,华宗主说,玄铁不用铸剑,铸轨。路修好了,铁车跑起来,运的多,跑得快。你们的货就能更快运到天香宗,天香宗的货也能更快运到你们那里。快了好。快了,钱就赚得快。赚了钱,人就不穷了。不穷了,就不打仗了。”

    谢云山把那封华天行的信塞进怀里,把天香宗的回礼装上马车,当天就折返了。

    高丽剑派的朴正焕收到了天香宗的信。信是华天行写的,不长,只有几行字。“朴掌门,路通了。货从北边走,不走海。你们的船堵不住,人也拦不住。路在陆地上,不在海上。你想通了,来天香宗喝茶。没想通,继续等。等到想通。”朴正焕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折好,塞进怀里,走出帐篷。

    扶桑剑派的东乡没有收到信,他收到了一份情报。情报很短,只有一行字——“路稳了。车多了。三十辆。”东乡把情报递给岗村,岗村看了看,没说话。东乡站起来,走到船舱外面,看着碎石滩的沙滩。那片灰黄色的沙地在暮色中像一块被遗忘的布。路修到了海边,铁轨铺好了,铁车很快就能跑,但叶迦尘不跑。东乡站了很久,转身走进船舱,关上了门。

    山岳会的老槐树上,青色布条又多了几根。叶念绣的牡丹花也多了几朵,红艳艳的,在青色布条中间像一团团小火苗。她已经十三岁了,手更巧了,绣的牡丹花越来越像真的。苏清玉不再绣了,她坐在叶念旁边看她绣,看她飞针走线,看她把深红浅红一层层铺开——那些颜色是她年轻的时候在嫁衣上见过的。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但眼睛没花的时候看过的颜色,闭上眼也记得。

    “娘,这朵绣好了,帮我挂上去。”

    叶念举起那朵牡丹花,苏清玉还没接,铁蛋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去,踮起脚尖系在老槐树的枝头。他已经比叶念高出整整一个头了,胳膊也粗。风吹过来,新系的那朵牡丹花在青色布条中间飘得很高。红的,青的,缠在一起,像他们这些年的日子——分又分不开,缠又缠不紧,但总归是在一起缠着。

    “铁蛋,你以后想做什么?”叶念抬起头看着他。

    铁蛋想了想。“修路。把这条路修得更宽,更远。修到扶桑去,修到高丽去,修到漠北去,修到南海去。修到他们不用围我们,不用堵我们,不用等我们饿。我们自己走过去。”

    叶念不懂,但她看着铁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红的,是青的,和老槐树上的布条一个颜色。她低下头,继续绣。

    苏清玉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叶念和铁蛋的背影。叶迦尘从正厅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苏清玉,你在看什么?”

    “在看路。路通了,人还在。人在,路就在。”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热了。

    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在暮色中轻轻飘动。扎姆的那根不在了,苏清玉收在枕头底下。换了一根新的,也是青色的。风一吹,也在飘。那面刻着“陆海之道,天下大同”的路碑快裂成两半了。铁蛋用短刀重新描了一遍,笔画很粗。刻完了,把刀插回腰间。他蹲在路碑旁边,看着那几个字,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散了,他没有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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