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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二三章 道不同

    碎石滩的路修了大半年。金剑堂往北的那段最难,山路陡,石头硬,好几处要从悬崖边上穿过去。沈逸尘的工匠们在崖壁上凿了半个月,凿出一条窄窄的栈道,下面就是万丈深渊。扎希尔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腿软,蹲下来,不敢动了。沈逸尘蹲在他旁边,“扎希尔首领,你怕高?”扎希尔没有回答。查哈从后面跑上来,把他扶下去。从那天起,扎希尔再也没上过那段栈道。他绕远路,从山脚下多走好几里地,绕过悬崖,再爬上来。他不说怕,但谁都知道他怕了。

    扶桑剑派的东川没有走远。他的船一直停在碎石滩以北的那片荒滩上,每隔几天就派一个人骑马来金剑堂,问法赫德考虑好了没有,那份长期采购玄铁的协议到底签不签。法赫德每次都说不签。那人走了,第二天又来。法赫德还是说不签。那人走了,第三天又来,法赫德不说话了。

    高丽剑派的朴正焕也没有走远。他在新月堂的绿洲边上盖了一间木屋,住下了。每天清晨,他站在绿洲边上看扎希尔的人修路。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的玉佩还放在扎希尔的桌上,扎希尔没有还给他,也没有收下。玉佩就那么搁着,搁了大半年,蒙了一层灰。

    西武林盟的铁青也没有走远。他在圣火宗的山脚下搭了几顶帐篷,住了一个多月。阿伊莎不让他住,他也不走。阿伊莎让人拆他的帐篷,他让人再搭起来。拆了搭,搭了拆,折腾了好几次。铁青不恼,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圣火宗的火坛上那团千年不灭的圣火,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喝水。阿伊莎从火坛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铁青,你到底想干什么?”铁青抬起头,“不干什么。想看路修通。”

    沈逸尘从碎石滩的工地上赶到山岳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叶迦尘正在老槐树下和铁蛋练剑。铁蛋的刀越来越稳了,劈、刺、撩、扫,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样,但他用的是短刀,短刀太快,缺了点沉劲。

    “叶大侠,东川又派人去金剑堂了。这次不是问签不签,是问价。法赫德开了一个价,比给天香宗的高出三成。东川的人当场答应了,说明天带银子来签。”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走到沈逸尘面前。“法赫德开价了?”

    “开了。高了三成。扶桑剑派答应了。”

    叶迦尘沉默了。他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树上的青色布条。扎姆的那根褪成了灰白色,风一吹,飘了飘。他伸出手,够不着。

    “走,去金剑堂。”

    他骑上黑风,苏清玉骑枣红马跟在后面,铁蛋也骑着一匹马跟在最后面。三人三骑,朝金剑堂跑去。法赫德站在矿洞口手里拿着一块玄铁矿石。东川的人已经走了,案头剩下的那盏茶还没凉。法赫德把矿石扔回矿洞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叶迦尘。

    “你开价了?”

    “开了。”

    “比给天香宗的高三成?”

    “是。天香宗修路太慢。我等了快一年,路还没通。扶桑剑派快,他们的船多,工匠多。路修好了,玄铁就能运出去,换更多的粮食、药材、布匹。我的弟子们不用饿肚子,不用穿破衣裳。我等了一辈子,不想再等了。”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拄在地上,剑尖入石三寸。铁剑的刃口上密密麻麻全是缺口,每一道缺口都是一条命。他指着那些缺口让法赫德看。法赫德没有看,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上有很多茧,握剑的茧早就被锄头磨平了,最近又磨出来新的茧,是握铁锹磨的。修路磨的。

    “法赫德,你的剑上有缺口吗?”

    “没有。玄铁剑不会缺口。”

    “你的心上有缺口吗?”

    法赫德没有回答。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骑上黑风,走了。苏清玉跟在后面,铁蛋跟在最后面。三人三骑,消失在碎石滩的方向。法赫德蹲在矿洞口,手里又捡起一块玄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扔进了矿洞里。

    谢云山从碎石滩的工地上赶回山岳会,进正厅的时候,叶迦尘正站在舆图前。舆图铺了满桌,边角垂到地上。沈逸尘蹲在舆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画新的路线。

    “叶少侠,法赫德开价的事,我听说了。”谢云山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几页,上面记满了数字。“金剑堂的玄铁开价比天香宗高三成,扶桑剑派答应了。法赫德要签。签了,路就断成两截。金剑堂往东,扶桑人修。金剑堂往西,我们修。两条路,不一样的铁轨,不一样的宽度,接不上。金剑堂的矿石运到海边,上了扶桑人的船,运到扶桑去铸剑,铸刀,铸炮。不是铸轨,不是铸桥。”

    叶迦尘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不识字,但他看得懂路。路在金剑堂断了,断成两截。一截往东,一截往西。

    “金剑堂的矿洞多,法赫德卖给扶桑人一部分,卖给天香宗一部分。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赚钱。”

    沈逸尘用炭笔在金剑堂的位置画了一个叉。“路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

    谢云山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歪歪扭扭的字,是他自己写的——“陆海道,不是路,是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把本子推给叶迦尘,叶迦尘不认识字,但他看得懂谢云山的眼神。

    “叶少侠,华宗主说,路可以分开修,道不能分。分了道,心就不齐了。法赫德要赚这份钱,你得让他赚,但不能让他把路挖断。你得让他知道,路断了,谁也走不远。”

    天亮的时候,法赫德骑着一匹白马,从金剑堂往碎石滩跑。跑到碎石滩的沙滩上,东川已经等在那里了。白帆上绣着牡丹花,天香宗的标志,但船不是天香宗的船。东川从船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法赫德少盟主,协议带来了。你签,银子马上送到金剑堂。不赊账,不拖欠,现银交割。第一批玄铁,三天后装船。”

    法赫德看着那卷纸,没有接。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东川面前。

    “不签了。你走吧。”

    东川的笑容收了。“为什么?”

    “路不能断。”法赫德转过身,骑上马,走了。

    碎石滩的沙滩上,东川一个人站着,手里那卷纸被海风吹得哗哗响。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上船。白帆升起来,牡丹花在晨光中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的花。船驶远了,消失在海平面上。

    法赫德骑着白马,从碎石滩往金剑堂跑。跑到矿洞口,沈逸尘正蹲在路边,手里拿着铁锹,在那条被画了叉的线上重新画了一条白线。

    “法赫德少盟主,玄铁卖不卖,是你的事。路修不修,是我们的事。路修好了,你的矿才能活。矿活了,金剑堂才能活。金剑堂活了,你的弟子才能活。他们活了,你才能活。”

    法赫德从马上跳下来,蹲在沈逸尘旁边,从他手里拿过铁锹,一锹一锹地挖。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法赫德想卖玄铁给扶桑人,我拦住了。路不能断。断了,就接不上了。华宗主说,路可以分开修,道不能分。分了道,心就不齐了。心不齐,四家联盟就散了。散了,谁都活不成。我得让他们活着,你也得让他们活着。你死了,你的心在我这里。我来替你活,替你想,替你做。”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叶迦尘,法赫德不卖了,扎希尔呢?阿伊莎呢?他们也有人找过。”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扎希尔,高丽剑派要买他的马。他缺钱,但他不会卖。新月堂的腿是扎希尔,马扎希尔不会卖。扎希尔也不会卖。阿伊莎更不会卖。圣火宗的药是救人的,不是养伤的。”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你信他们?”

    “信。不是信他们,是信路。路在,就能走。走到了,就信了。”

    铁蛋的石屋里灯还亮着,他在磨刀。沙沙沙,刀已经很利了,他还在磨。铁蛋把刀举起来,对着灯光。刀身上映出他的脸,他的脸棱角分明了,像他父亲。他把刀插回腰间,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在月光下轻轻飘动。

    叶念的石屋里灯也亮着,她在绣花。苏清玉坐在她旁边,帮她穿针。那朵牡丹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一层一层的,颜色从深红到浅红,渐变的地方有些突兀,但叶念不说拆。娘,这是我绣的第一朵,留个念想。苏清玉没有拆。她看着那朵牡丹花,想起年轻的时候,她也绣过。绣红绸,绣嫁衣,绣叶念的肚兜。绣了大半辈子,把青丝绣成了白发。

    她把针递给叶念。“娘老了,眼睛花了。你替娘绣。绣好了,挂老槐树上。”

    叶念接过针,低下头,继续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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