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拔出了铁剑。剑刃上的缺口在阳光下像无数张很小的嘴,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他把铁剑举起来,对着朴不范。
朴不范先动了。他的木剑很快,快到苏清玉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比东乡的刀还快。但叶迦尘看到了——不是用心脉,是用眼睛。慢的刀有迹可循,快的剑反而没有。朴不范的剑法没有花招,劈、砍、刺、撩,每一剑都是杀招,每一剑都要命。叶迦尘没有还手,铁剑架住了第一剑,第二剑,第三剑。
第一剑,木剑从左边劈来,铁剑迎上去,两柄剑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两块石头相碰。朴不范退了一步,叶迦尘没有退。
第二剑,木剑从右边砍来,铁剑又架住了,这一次没有声响,朴不范的木剑被铁剑的缺口卡住了,拔不出来。他用力拔了几下,拔不出来。
第三剑,朴不范没有再劈。他把木剑松开,退后几步,空着手站在那里。
“你的剑慢,但稳。我的剑快,但浮。浮的打不过稳的。我输了。”
叶迦尘把铁剑从木剑上抽出来,插回腰间。木剑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石桌旁边。朴不范弯腰捡起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沙土,插回怀里。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大侠,你的剑还能用多久?”
“用到断。”
朴不范没有再说话。他走出院子,骑上马,下了山。守门的年轻战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转身关上了寨门。高丽剑派的人收了木屋,木板一捆一捆搬上船,长屋拆得干干净净。大船的帆升起来了,红色的圆在晨光中像一团火。船驶远了,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上。沙滩上空了,只剩下一排船板压过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像刀刻的。
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把手里的刀插回腰间。“走了。”
铁蛋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他把刀举起来,对着东边的海面,刀身上映出他的脸。他的脸还稚嫩,但眼睛已经不年轻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是老赵看不懂的东西。
“老赵叔,高丽剑派的人还回来吗?”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烟杆,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塞进去,用火折子点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沙地上,被风吹走了。
“会。等他们练好了,还会回来。师父走了,徒弟来。徒弟走了,徒孙来。只要玄铁还在,他们就会来。”
铁蛋把短刀插回腰间,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一直等。等到他们不来。”
老赵抬起头,看着铁蛋。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几乎透明。老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把那根烟杆插回腰间,一瘸一拐地朝镇子里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铁蛋。他还站在海边,望着东边的海平线。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袍,青色布条在他的刀柄上飘。
老赵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叶迦尘也这样站过。那时候他还年轻,铁剑还没有太多缺口,心脉还没有那么远。他也站在海边,望着东边,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船。如今他不等了,他的徒弟替他等了。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高丽剑派也来了,朴不范用木剑跟我比,我赢了。他走了。还会来。高丽剑派不止他一个人,师父老了,徒弟来。徒弟老了,徒孙来。只要玄铁还在,他们就会来。我们不卖,他们就抢。抢不到就偷。偷不到就等。等我们有人死了,等我们心乱了,等我们守不住了。我们不能死,不能乱,不能守不住。”
他停了一下,望着影的坟。坟上又长出新草了,嫩绿色的,很密。他伸出手拔了几根,放在坟头上。
“你死了,你的心还在。在你心里,在归心里,在铁蛋心里,在我心里。归死了,他的心在铁蛋心里。铁蛋还小,但他的心大。大了,就能装很多人。影、归、扎姆、铁木,都在他心里。”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今天穿了那件青色的衣裳,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线头,但颜色还是很亮。她把衣裳拢了拢,盘腿坐在叶迦尘旁边,看着影的坟。
“叶迦尘,铁蛋今年练得怎么样了?”
叶迦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快了。再练几年,就能用铁剑了。”
“铁剑给他,你用哪柄?”
叶迦尘把铁剑从腰间拔出来,举着对着月光。剑刃上的缺口密密麻麻,像碎了的牙齿。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缺口,一个一个地摸过去。“这柄。它还没断。”
苏清玉看着他的手。他的手上有很多新茧,也有旧伤疤。他老了,手也不稳了,但他握剑的姿势还是那么稳。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但她的手也凉。两只凉手握在一起,竟慢慢热了。
“叶迦尘,铁蛋明天想一个人下山。”苏清玉说得很轻。
叶迦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老槐树,老槐树上那些青色布条在月光下无声地飘着。扎姆的那根最旧,褪成了灰白色,但它还在。过了片刻,他才说:“让他去。路他认得。”
苏清玉没有再说话。她靠在叶迦尘的肩膀上,闭上眼睛。风吹过老槐树,布条在飘。铁蛋睡在扎姆的石屋里,短刀放在枕头旁边,刀柄上扎姆的布条缠得紧紧的。他翻了个身,手搭在刀柄上,攥得很紧。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一个人走在碎石滩的沙滩上。海很大,浪很高,但是没有船。他走了很久,走到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找到。他蹲下来,把短刀插在沙地里,等。他不知道在等什么,但他知道他会等到的。
外面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铁蛋没有醒,他还在梦里,还在那片没有尽头的沙滩上,等着那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