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这些人被引上船之后,他们的生活区就成了一个与其他地方完全隔绝的空间。
伪装成商队的探索队员们很少进入那片区域。
除了分发食物,衣物,炭火和给他们处理伤口之外,并无多少交集。
而有限的接触也都有第三人在场。
没有人向他们解释这艘船要去哪里,就算他们大着胆子问,也只会得到一片沉默。
这种冷淡的态度是必须的。
那六十个人虽然人在船上了,可面板还在王庭手里。
这是双方交易保障中的一条。
由于两者的是第一次接触,而且没有第三方做担保,因此整个交易过程被拉得很长。
在相对优先交付定金之后,双方在正式交接人员时会再给付一半的款项。
直到商队即将脱离这片海域。王庭才会按照一人一物资的方式在商队给付每个剩下的价钱后才会挨个发还面板。
因此,控制权没有转移,就意味着他们仍有可能和外界联系。
如果他们在这艘船上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舰队的计划就有可能泄露。
在抵达冰原海域之前,任何消息提前流出都可能导致后续计划执行出现偏差。
船员们不会告诉他们船队的真正身份,每一次接触也都维持距离感。
那些老人意识不到这种距离感背后的原因。
他们在王庭控制的据点之间被来回转运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转运的都大同小异。
每一次都只是从一个封闭环境转移到另一个封闭环境。
他们以为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甚至此前他们还有繁重的劳役可以麻痹大脑,不要多想,而现在突然闲下来,就觉察出处境了。
但很快,一些细微的差异,让他们多少生出些安慰。
起码这艘船还稍微把他们当个人。
肉烤得正好,不像他们在王庭里吃到的那种半生不熟,或者已经彻底烤糊了的硬肉块。
开水是放温才端上来的,刚好可以入口。
那些差异本身很小,小到如果只是偶然一次,可能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每一次递过来的食物没有任何偏差。
那种稳定性在老人的经验中是陌生的,他们已经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
其次是医疗。
有不少人因为长期作业落下了不同程度的皮炎外伤,他们在被送过来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感染迹象。
在刚上船时就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的伤口,当天下午就有人带着纱布下来,帮他们处理。
虽然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解释,没人问他们疼不疼,也没人安慰,包扎好之后就站起来走了。
但他们在被处理过之后,感觉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他们无法确定那些船员究竟是什么人,但隐约觉得他们不像什么坏人
当然,人心总是复杂的。
六十个人同处一个封闭空间,各自带着不同的经验判断,往往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论。
有人从那些细节中逐渐生出一些微弱的希望。
而另一些人则保持着更强的警惕,他们注意到船员们对他们没有任何过多的关注,会觉得那种不在意,恰恰说明他们只是被当作待转运的货物。
货物不需要被了解,货物的需求也不值得额外的注意力,而且王庭拿他们换了一批好酒的消息他们也听闻了。
他们由此推断,这批人可能只是中间商,他们用酒把自己这些人从王庭那里换走,然后等着转手卖给下一个买家。
在这样的推断中,他们眼中的一切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船员们的礼貌和距离是无视的,医疗处理和食物是出于维持商品的考虑,确保在抵达下一个买家手中之前不会贬值。
两者谁也无法说服谁,但他们的态度都有各自的逻辑支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讨论也不妨碍他们每天领饭。
船委会方面自然对那些讨论的内容有所了解,他们并没有采取任何干预措施,也没有让船员下去向他们解释什么。
船委会对那六十个人的各种猜想确实并不在意。
解释在他们看来没有任何意义,当那些老人真正看到他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时,所有推测都会在那一刻自行消散。
而那一刻的来临并不遥远。
海兽拉船在预定航线上持续行驶了数日,然后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清晨靠上了一艘蒸汽船的侧舷。
大部分老人还在睡梦里,被甲板传来的脚步声惊醒时,透过舷窗便看到旁边的另一艘船,烟囱里还冒着白烟,像是在等他们上船。
他们在船员引导下通过跳板依次转移了过去,舱室比原来更宽,床位更多,通风也更好。
随后,交易流程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最后一批白酒在双方指定的时间和数量上完成了交割,在完成核验后,那六十个人的面板权限也在陆续从王庭面板中移出。
经过双方的同步操作完成了交接流程,面板的控制权正式落入了共和国手中。
紧接着,那艘蒸汽船在调整了航向之后开始加速。
船体穿越一道边界,通过了那片灰色帷幕的边缘,有人开始把毯子裹紧一些,在床边蜷着腿坐着。
他们还不太清楚自己正在经历什么,正要经历怎么样的新生。
随着尖锐的哨声从上层甲板传下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
那些声音从舱门外侧的通道中传来,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也比任何一次都要整齐。
不像是船员日常巡视时那种松散的步态,老唐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舱门外经过,一批接着一批。
坐在他对面的三个老人似乎没有太注意到那些脚步声的变化,他们专心在火炉旁边烤火,让自己的双手离热源更近一些。
老唐没说什么,他坐在那里又安静地等了几秒,突然站起来走到舱门边,伸手拉开了门。
门刚打开一条窄缝,就看到了一个刚刚转过拐角的人影跑过。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护耳毡帽,帽檐压得比较低,脚上是一双高腰皮靴。
那个人在察觉到有门打开时并没有放慢脚步,很快就消失了。
老唐的手还搭在门板上,他的目光停在刚才那个人转过的拐角处,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在那一瞬间确实没有看得很清楚,那个人的动作太快,帽檐也压得太低,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在那个戴着护耳毡帽的人经过门缝的那一瞬间,他在帽檐上,他隐约看到了一颗轮廓清晰的红星。
他正回想着,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和他同住一间舱室的另一位老者正侧着身,一只手臂撑着床沿。
“老唐,门口漏风,快把门带上吧,热气都跑光了。”
老唐被他那句话从出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边缘,把门轻轻合上了。
他走回到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悬在炉子上方,让热量穿过指尖空隙。
对面的老人还低着头,把自己那条分发的围巾放在炉沿上方烤着,偶尔伸手按一下。
老唐坐了一会儿,还在思索着,对方突然问他刚才在外面看到什么了。
这么一问,老唐犹豫要不要把刚才看到的东西拿出来说,然后他说了句没什么,可能是换岗了。
他没有把红星的事告诉对方,他觉得那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在经历了那么久的王庭经历之后,他觉得自己多少有些幻视。
炉膛里的炭火正在持续地散发着均匀的热量,那层暖意越来越浓。
老唐忘了,在现在他的进化程度上,早已经没有老眼昏花的状态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比刚才的哨声更模糊,好像有人在呼喊,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老唐总觉得那种节奏他以前听过。
在原世界里,在军队……
然后舱门外开始响起敲门声。
那阵敲门从远处依次接近,在不同的舱室门前落下,每一组之间隔着大约同样的时间间隔。
脚步声在那些敲门间隙中持续地移动着,从通道的一端向另一端推移,越来越近。
老唐听着那阵节奏心里越来越紧张,手悬在炉子上面一动也不动,目光直直地盯着门缝边缘。
敲门声已经落到了隔壁的舱门,然后脚步声又向更近的一端移动了几步,停在了他们的门口。
老唐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和刚才闪过拐角那个人相同的暗红色大衣和护耳毡帽,帽檐下方的脸轮廓干净,面色沉着。
老唐的目光也自然地从他的脸移到了他的帽子上。
帽檐上,那颗红星完整地暴露在他眼前,边缘清晰,尖角锐利。
他没有看错。
门外的那个年轻人看着他,微微倾了一下身,开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您好,老同志,我是您舱室的引导员……"
老唐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在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正常的活动能力,挤不出字来。
他听到自己身后的呼吸声也变了,变得更浅,停顿的时间比正常呼吸周期多出了几息。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引导员脸上移到那颗红星上,又从红星上移回对方的脸。
引导阶段在随后的一段时间里同步进行。
每一间舱室都被分配了一名引导员,他们在进门之后先确认房间内的人员数量和基本状态,然后做了自我介绍,说明接下来将要完成的基本流程和需要登记的基本信息。
整个过程的节奏平移了接新的流程。
没有可能被解读为诱导的额外关心,不过当引导员开始询问详细情况时,一些老人还是对某些具体的信息条目表现出了明显的犹豫。
他们给出的回答往往比预期节奏慢一些,给出的信息也比预期更零散。
那些来自王庭统治下的老人在听到那句"共和国"之后,第一反应并不是激动,而是怀疑。
那个词他们有的以前在区域频道的传言中听到过,有的在世界公告中也读到过,但那些传言和公告从来没有以任何一种能够被亲身验证的方式落下过。
他们不知道当这个概念在生活中真实浮现时,它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验证它的真伪。
他们在长期的经验积累过程中,已经习惯于把任何外部宣称都先降低一个可信度等级来看。
因此,当引导员提出的问题开始进入更具体的层面时,比如涉及他们的能力,给出的回答往往会比预期的节奏更慢一些,表达出来的内容也往往要比预期更加零散。
面对那种反差感,他们的怀疑是合理的,也是他们唯一能够做出的反应。
那种怀疑本身并不针对引导员个人,而是针对当前整个场景做出的本能防御。
但随后发生了一件不需要解释也能被直接理解的事情。
舷窗外传来几声持续而低沉的汽笛声,船体的轻微转向动作让窗外的视野缓缓移动。
随后,一艘万吨级战列舰,锯鲨号的轮廓从侧后方浮现出来。
那艘船从与蒸汽船平行的方向驶过,两船之间的水面距离只有几十米,在那种近距离下,战列舰的船体几乎占据了舷窗的整个可视角范围。
舰首的棱线,上层建筑的轮廓,主炮塔在甲板上的昂扬,船壳侧面的钢板接缝,所有细节都在舷窗的矩形边框内一览无余。
那艘船持续驶过了一段时间,然后船尾的主旗杆上有一面旗帜在风中展开,旗面的颜色和图案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保持着稳定的可辨识度。
另一侧的舷窗外,一艘航空母舰也正以相似的距离和速度并排航行着,飞行甲板的轮廓在视野中平直展开,覆盖了整片视野的下半部分。
有人低声说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具体的内容,更像是嘴巴的本能反应动作。
那些怀疑在面对旗帜和钢铁造物的过程中,正在以不同的方式被逐一拆解,并被重新归纳整理成新的判断。
很快,隶属第三舰队的医疗能力者登舰,开始为这些老人做全面的身体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