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儿,两个人站住了。
安江凯朝着戏楼抬了下下巴,不过棒槌已经看不见了,注意力完全被青楼吸引。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就此分别,而棒槌没走几步,就被门口的迎宾迎了进去。
他们来的并不勤。
即便对于安江凯这样最有能力消费的新大港城主力来说,青楼和戏楼也都是无底洞一般的销金窟。
一晚上的消遣随随便便就能把四五天的工钱吞干净,眼都不眨。
但真要在这两样之间分个高下,在绝大多数老人眼里,还得是戏楼。
青楼能有什么?那点儿钱无非就是几种花样,来来去去翻不出新篇,前几次去新鲜,后来也就门儿清了。
但戏楼不一样,每天演的都有新意,台上角色轮换,本子有长有短有悲有喜,更是有连续剧逢三天就演上一集。
平时的剧目也不固定,你也不知道踏进那扇门之后会听到什么。
这东西让人上瘾。
当然,青楼也有它的常客。
棒槌就是。
他好那口儿,在安江凯认识他的头一个月就已经是了,后来更是雷打不动,每隔四五都要进去待上一阵子。
只是安江凯志不在此,跟着棒槌进去两次就没再去过了。
戏楼门口两侧也站着迎宾,都穿着红色粗布衫,姿态端正。
安江凯还没走到门口,门内侧就又有一个穿着同色粗衫的年轻人闪了出来。
他绕过迎宾,步伐又碎又快,在安江凯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收住步子,脸上带着恭敬,两只手奉上两只鼓鼓囊囊的水袋。
“安大哥,您捂捂手,看您来现灌的热水。”
“座位都给您预备好了,靠尾廊的散桌,您看再加个屏风吗?”
安江凯从他手里接过水袋,温度恰到好处。
他把其中一只揣进了怀里,一边跟着那年轻的服务生往门内走一边说着,“加一个吧。”
“好嘞。”那年轻人始终侧着身走在安江凯前半步的位置,步伐保持一致。
安江凯又问:“刘代理什么时候到?”
那服务生靠近了些,小声回道,“管事说了,刘代理刚回来,还得在家待一阵儿,大概再两三个小时吧,您先坐会儿等等?”
安江凯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着服务生上了几步楼梯。
刚走进大门,厅内的声浪就毫无预兆地扑了过来。
一股混合着炉火,热茶还有人的气味从厅内涌出,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戏台上两个男人似乎刚说完一个包袱,全场直接炸开了一阵哄笑声,那声音在不大的前厅中形成回声,听起来更加宽厚。
安江凯跟着服务生沿侧面往里走,穿过排布密集的桌椅。
每张桌面不管有没有人都点着小灯,那些暖光反复折射,形成略带琥珀的均匀色调。
很快他们就来到厅堂靠后的尾廊,这里和主舞台之间隔了好几排,但视野没有被遮挡太多。
服务生领着他走到那张散桌前,桌面上除了小灯还摆好了一只大陶壶。
桌边的靠背椅垫着草编坐垫,比大堂里那些长条凳舒服不少。
安江凯坐了下来,服务生从空间里取出三片干燥的大麦叶,叶片边缘微微卷曲着,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
他把叶子拿到旁边一只小煤炉的炉口上方悬了几秒,让热气快速走了一遍叶片的表面,随着翻转发出了一阵细小的噼啪声。
等三片都烘的差不多,便它们折碎了,掀开那只大陶壶的盖子投了进去,又取出水壶,激入一注沸水。
水落冲起麦叶,一股轻淡微甜的焦麦气味从壶口升腾起来。
服务生倒了一小杯,双手端着放到了安江凯面前。
他低头闻了闻,先让那股香气经过鼻腔,享受一番难得的植物气息。
直到水汽渐弱,安江铠才端起吹了两下,小口抿着。
茶汤从舌尖流过,那股温热一路贯到了胃里,转眼便一饮而尽。
再把空杯放回桌面,就觉得热水袋已经不再那么温热了,直接把它们从怀里取出来。
等服务生接过水袋,他又伸手摸出了一枚大铁钱,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一会儿等刘代理来了,换上壶玉米须茶,配一碟盐卤毛豆,再来两根卷烟。”
服务生把那枚铁钱收起,连连说道“好嘞。”
“您这还剩六十五枚铜钱,大麦茶算赠给您的了,还得让您帮忙试试口。”
安江凯嗯了一声,又取出两枚小铜币,“剩下的存上吧,等刘代理来了看看他在点点什么,不够了我再补。”
“好勒。”服务生顺手就把铜币收走,动作无比迅捷,然后才微微欠身,“那就不打扰您了,有事您再招呼。”
他说完退了两步,转身沿着通道方向快步走了回去。
就剩自己一人,安江凯才把身上那件厚重的皮袄解了下来,内衬积累了一整天的汗水还有些微潮。
他稍微缩了一下肩,不过有旁边的炉子,很快就重新温暖起来。
把皮袄收好,直等身上干透,才从空间里取出件厚麻布长衫换上。
那件长衫的款式和服务生们穿的差不多,都是右衽窄袖,下摆及踝,腰上有同色的布带系住。
只不过他的颜色更深,是一种像是铁锈一样的红褐色。
他系好腰带之后坐下,重新端起茶杯。
戏台上此时刚刚结束一段,台下的人便有的趁着空档和邻座说话,有的在桌面上磕烟斗,又重新填了一锅,还不时响起几声吆喝,让服务员续水。
等台上两个人重新站定,桌外的那位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是一道压韵贯口,节奏又快又密,两人之间配合着,大厅里的笑声也越来越高。
安江凯一杯接一杯,他的情绪也逐渐跟大厅同频,被台上的表演调动起来,让劳动一整天的心松弛下来。
笑语喧哗间,戏楼内外恍若两界,不仅温度殊异,人心冷暖亦被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