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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的老婆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头发白了大半，扎在脑后，发绳是普通的黑色橡皮筋。
脸上的皱纹很深，法令纹像两道刻痕，嘴角向下耷拉着。她的手指绞在一起，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常年干重活留下的。面前放着一杯水，她没有碰。
范宸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是范警官？”
“是。”
“我老公他——”
“我们会查清楚的。”
女人低下头。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半月形的白印子。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有事，就找范警官。”
范宸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椅面传来轻微的弹簧声响。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订单本在范警官手里，他是好人。”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
“范警官，你是好人吗？”
范宸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的边缘落在女人的鞋尖上，她穿着一双旧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了。
“我会抓到凶手的。”
女人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在对自己确认什么。她站起来，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走的那天早上，给我煮了一碗面。”她说。“他从来不煮面的。那天他煮了，放了很多葱花，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完。”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哭腔。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范宸坐在原位，看着那杯水。杯沿上沾着一道淡淡的口红印。他站起来，把杯子收进柜子里，然后回到桌前，翻开陈志远的材料，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下：
“陈志远——最后一句：订单本在范警官手里，他是好人。”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合上材料，把手机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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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办公室很安静。
猫趴在窗台上，阳光晒着它的后背，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眯着眼。
范宸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半块橡皮擦。他没有去摸它，只是看着它躺在桌上，棱角朝上，字迹那一面朝下。阳光落在它上面，把它照得微微发暖。
他的视线落在橡皮擦旁边的空处，没有聚焦。
手机震了一下。
江彻的消息：“老范，陈志远的案子，王铁头定性为‘意外失火’。他说不查了。”
范宸看完，没有立刻回。他拿起橡皮擦，在指尖翻了一下，又放下。然后打字：
“他不查，我查。”
“我陪你。”江彻秒回。
“好。”
范宸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躺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翻书页。远处的天边有几朵云，慢悠悠地往东飘。
他看了一眼表。十二点四十分。
“林溪。”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在。”林溪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
“下午三点。去陈志远家。”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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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城东郊区。陈志远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楼房的外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砖。
楼下的停车棚顶棚破了一个洞，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靠着。绿化带里的冬青长得很疯，枝叶伸到了人行道上。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是分局的，一辆是江彻的。范宸把车停在警车后面，熄火。他下车的时候，林溪从副驾驶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三楼。门开着。
门口有一个年轻的民警在登记来访人员，看见范宸点了点头。客厅里很安静，陈志远的老婆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纸巾已经被揉成了碎末。
两个孩子被邻居带走了，屋里显得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两碗没动过的粥，上面凝了一层油膜。
“我是范宸。”他出示证件。“来了解情况。”
女人抬起头。她的目光比上午更空了，像被什么掏空了。
“你是那个警察？”
“是。”
“我老公他——”
“我们会查清楚的。”
女人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把毛衣的纹路拧得变形。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的布料，整个手都在颤，像身处寒冷中无法自控。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有事，就找范警官。”
范宸的手指在证物袋边缘停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订单本在范警官手里，他是好人。”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很亮，像带了一层水光。
“范警官，你是好人吗？”
他顿了一下。房间很安静，远处传来楼下小孩的哭闹声，被楼房过滤得发闷。茶几上那两碗粥的油膜已经凝得更厚了，浮着零星几粒米，像一小片结了冰的池塘。
“我会抓到凶手的。”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纸巾又揉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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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范宸回到家。
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的。画面在无声地跳动——广告，一个洗发水广告，模特甩着头发。
母亲没有在看。她面对着电视，眼睛却是空的，像在等一个不会响的铃声。
“妈。”
“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比平时慢。范宸坐在沙发上，身体陷进靠垫里。
今天的画面在脑子里叠加——浓烟，烧焦的屋顶，地上的血迹，女人颤抖的手指。
厨房里传来水声和碗勺碰撞的轻响。热水注入碗中的声音，咕嘟咕嘟的，然后慢慢停下来。
母亲端着一碗汤走出来。
“喝了吧。”
范宸接过碗。碗壁温热，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他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红糖的味道，化在舌尖上，暖融融的。
“妈。”
“嗯。”
“今天又死了一个人。”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她坐在他旁边，沙发微微下陷。她没有问“什么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碗沿上。
“什么人？”
“工厂老板。证人。”
“凶手抓到了吗？”
“还没有。”
母亲没有接话。她看着他把汤喝完，空碗放在茶几上，碗底残留着一层浅浅的红糖色。她伸出手，把空碗拿起来，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小宸。”
“嗯。”
“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
“那你小心。”
“会的。”
范宸放下碗。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圆，光落在地板上，白白的，像铺了一层细盐。
远处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一只野猫从楼下经过，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尾巴竖得笔直。
“妈。”
“嗯。”
“等我回来。”
母亲愣住。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碗。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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