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叶生走出洞府。
洞府所在,应该位于西浦山北侧的山坡上,与通往山门的石梯相距不远,恰好面向整个山谷,房舍、楼阁与浩渺的湖水,以及远处的奇峰皆一览无余。
却不见了曾经的旭日云霞,仅有一层白蒙蒙的天光笼罩着四方。
“啊……哈……”
有人来到身后,刚刚还在熟睡的关信竟然醒了,只见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着睡眼道:“那是护山阵法,少见多怪!”
“哦?”
叶生面露好奇之色。
“恽道友若在此处,必然为你讲解一番!”
关信又一次提到恽道文。
叶生转身往下走去。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道袍的男子奔着山坡走来。
“叶师弟!”
“师兄!”
叶生举手致意。
是管事弟子志念,含笑道:“我怕慢待了叶师弟,特来为你另寻洞府,这是……”当他看向关信,顿时收起了笑脸。
“且去水边洗漱一番。”
叶生的身上脏污不堪,想去湖边洗漱更衣。
“浦水灵池为灵山之源,岂容玷污!”
那片群山环抱的大湖,名为浦水,又称灵池,严禁洗漱浣衣。
志念摆了摆手,道:“洗漱另有去处,随我来——”
宗门的规矩众多,有待慢慢熟知。
叶生跟着志念走下山坡,身后却没有了人影。而不过转眼之间,关信已拎着包袱追了过来。
片刻之后,回到昨晚的山洞前,也就是幽水崖,不远处有一道山涧,穿过狭长的山涧之后,眼前出现一个宽敞的洞穴,流淌的溪水就此汇聚成潭,并且摆放着水缸、水桶等物,还有几个弟子在劈砍木柴、淘洗谷米,冲着志念与叶生连连点头赔笑,可见管事弟子的身份非同一般。
“两位请便!”
志念将两人带到潭水边,转身离去。
叶生尚在四处打量,便听“哗啦”一声水响,关信已脱了个精光,拎起一桶水当头浇下,飞溅的水花以及他健硕的身躯,惊得几位砍柴的弟子慌忙躲避。他也就没有了顾忌,动手洗漱起来……
半个时辰过去。
叶生与关信一前一后走出山洞。
他换了一身青色的道袍与一双靴子,头顶重新束扎了道髻,腰间多了一根兽皮编织的绦带,并且系着一块白色的玉牌,乃是灵山道士与宗门弟子的装扮,只是整个人略显清瘦,刀削般的脸颊依然带着稚气,仅有紧抿着的嘴角与灵动的眸子透着一丝坚韧与机敏之色。
关信也是同样的装扮,而崭新的道袍却遮不住他的彪悍之气,尤其他那高大的个头与壮硕的身躯,即使两个叶生加在一起也略有逊色。不过他仍旧拎着包袱与砍刀,全然不似初入山门的弟子,反而像是一个啸聚山林的莽汉。
洞外的林间空地上,已等待多时的志念在招手示意。
返回的途中,叶生找了个借口向师兄讨教。西浦山占地甚广,且规矩众多,若是没人指点,难免惹下纰漏、闯下祸端。志念知道他与汝上执事的关系匪浅,况且他虽然年少,却毫无骄狂之气,刻意讨好之余,也自然与他亲近几分,遂将所知所晓如实道出。
“秦州仙门,以四门三宗为尊,与剑修、道修、魔修相较,我玄幽宗的鬼修道法独树一帜,阴阳之术玄妙万端……”
“我玄幽宗的弟子,入门有先后,故而辈分不同,你我为志字辈,另外两位管事为玄字辈……”
“玄幽宗的万骨峰、忘川峰、九幽峰、玄天峰、玄煞峰,各有执事与长老,金丹长老不理俗务,宗主也难得露面,据说还有太上长老……”
“你提到的玄安师叔,曾为幽水崖管事,也是汝上执事的嫡传弟子,据说他奉师命下山游历,已多年未归……”
玄幽宗传承久远,鬼修法门博大精深。宗主与太上长老,乃是难得一见的高人。而玄剑门与太初剑宗,则为剑修;天衍门与太虚观,以修炼内丹道法著称,更为正统修士所推崇;万象宗修炼魔道,青冥阁以阵法、炼器见长,各家虽说门派不同,却均以修炼成仙为大道。至于又有几人得道成仙,暂且不得而知。
说话之间,三人回到洞府所在的山坡上。
与昨晚入住的洞府相隔十余丈,另有一个山洞。
据志念所说,这是玄安管事的洞府,已经闲置多年,如今一并交给叶生,究竟是他本人居住,或是留给关信那个莽汉,全凭他随意处置。违规侵占洞府一事,就此圆满了结,即使宗门追究,也与他志念无关。
“叶师弟,但有所需,随时告知,切莫见外啊!”
志念举手告辞之际,忽又一拍脑袋说道:“哎呀,你洗漱之时,恰逢汝上执事寻来,命你天黑之后前去相见,他的洞府便在数里外的幽川涧!”
一番交代之后,他这才轻松离去。
叶生则是愣在原地,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关信也似乎察觉不妙,却满不在乎道:“料也无妨,关某陪你走一趟便是!”
他人在灵山,却没有灵山弟子的觉悟,此处并非市井江湖,执事召见晚辈弟子,岂容他人陪同?
“不用了!”
“恽道友说过,害人之心常有,防人之念常醒……”
“有这个说法?”
“恽道友还说了,没有天降的运气,只有未知的算计,那位执事如此待你,我怕他不安好心,岂能由你独自涉险!”
又是恽道友,叶生无言以对,他冲着粗壮而又贴心的汉子打量一眼,转身走入一旁的洞府之中。
玄安奉命下山游历,多年未归?
汝上已知晓玄安的下落,却并未向宗门通报此事?
修士的洞府大同小异,而玄安的住处略显宽敞,并且已清扫干净。忽见人影一晃,关信已坐在洞内的石榻上,左右打量道:“嗯,此处尚可……”
叶生没有心思闲聊,转身走了出去。
洞外两侧的山坡上,另有几排洞府,有的堵着木门或石门,有的似乎罩着禁制法力,有的则是洞口大开,一时弄不清居住者的人数与修为的高低。
山坡下,一株株老树成林,或是枝叶婆娑,或是虬枝横斜,或是根筋盘错,俨如岁月的沉淀与年轮的见证。林间则坐落着几处房舍与楼阁,应为外门弟子的住处,传经授法的道场,以及收藏功法典籍的所在。
穿过林子,眼前呈现出一方宽阔的湖水,但见湖光微澜、山峰倒映,充斥灵气的清风拂面而来。
宗门之源的浦水灵池,倒也名如其实。
湖边堆放着石块,叶生就此坐下,眼光掠过清澈的湖水,转而凝神远眺。
浦水,足有数十里方圆,四周的群山犹如一堵峭壁,将巨大的灵池环抱其中。远处另有奇峰高耸,应为玄幽宗的五峰所在,据说外门弟子不得靠近,如今只能远远观望。而湖水右岸数里远外,林木幽深与山石峭立之处,便是外门执事的洞府所在,幽川涧。
昨晚,刚刚见过汝上执事,已如实向他转告了玄安的遗言,并且交出了纳物戒子与炼魂幡,今晚又为何再次召见?
不过,那位前辈的关照与提携之情倒是有目共睹,也难以质疑……
黄昏时分。
叶生依然坐在湖边,手里多了一个黄铜酒壶,不知他是醉心于湖光山色,还是在思念故人,或是追忆那个杀机四伏的风雨之夜。
关信则是横躺在石头上,脑袋下枕着他的包袱与砍刀。
从前,这汉子与恽道文走南闯北,如今,他跟着一位十六岁的少年拜入灵山。好像他这辈子注定了追随与守护,注定了不离不弃。
虽为灵山,却不见落日,没有晚霞,仅有头顶白蒙蒙的天光在闪烁变化。
当山水渐渐沉入黑暗之中,灵山的夜晚就此降临。
叶生似乎浑然不觉,仍在把玩着手里的黄铜酒壶,随着夜色渐趋深沉,他终于收起酒壶站起身来,却又低头看向左手拇指上的青色指环。
这枚纳物戒子为他杀人所得,其中收藏着他所有的隐秘。
片刻之后,叶生离开了岸边,关信及时翻身爬起,拎着包袱默默跟随……